陈九斤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，但很快被理解取代。他点了点头：“也对。这种东西，走拍卖最稳妥。价格也最高。你要是需要，我可以帮你联系苏富比的苏晚晴，她在国内负责征集，路子广，人也靠谱。”
“苏晚晴？”
“苏富比亚洲区副总裁，圈里人称‘苏女王’。家世显赫，眼光毒辣，一般人的东西她看都不看一眼。但你这个……”陈九斤指了指双肩包，“她一定感兴趣。”
林牧把“苏晚晴”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“九斤，谢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九斤拉住他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，数都没数，塞进林牧手里，“拿着，别跟我客气。回头你卖了碗，请我吃顿好的就行。”
林牧低头看了一眼，大概五六千块。他的眼眶有点发热，没拒绝，把钱揣进兜里。
“对了，林哥。”陈九斤送他到门口，压低声音，“这碗的来路……你最好想好一个更靠谱的说法。‘老家翻新’这种话，骗骗外行还行，到了苏晚晴那种人面前，三句话就能把你底裤扒干净。”
林牧点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，德宝斋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，有人举着手机，把他从进店到离开的全过程都拍了下来。
照片传到了一个名叫“九龙汇宝”的微信群里。
“德宝斋来了个生面孔，带了个碗，陈胖子关门看了十分钟。”
下面很快有人回复：“什么碗？”
“看不清，但陈胖子那表情，跟见了亲爹似的。”
“盯住。”
林牧走出古玩城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前街开始热闹起来，摆摊的、开店门的、提着鸟笼子遛弯的老头，熙熙攘攘。他混在人群里，刻意绕了几圈，确认身后没有尾巴，才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但他没注意到，那个在古玩城门口卖烤红薯的中年妇女，在他经过的时候，悄悄按了一下手机。
他也不记得，那个烤红薯的摊位，昨天还没出现。
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。
林牧把碗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——那是一个他在木地板上撬开的活动板，下面有十几厘米的空隙，藏个小物件绰绰有余。
然后他去楼下超市买了泡面、火腿肠、几包榨菜，还奢侈地买了一瓶啤酒。
三块钱的啤酒。他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酒。
吃饱喝足，他躺在床上，掏出手机，搜索“苏晚晴”“苏富比”“南宋官窑拍卖”之类的关键词。网页弹出一堆新闻和专访，配图是一个气质出众的女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，站在拍卖会现场，面前是一幅成交价过亿的古画。
“苏晚晴：古董不仅是商品，更是文明的载体。”
林牧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这女人的眼神很锐利，像能看穿镜头后面的人心。
他正要往下翻，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，不急不慢。
林牧放下手机，走到门边，从猫眼往外看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三个人。
最前面那个，鸭舌帽压得很低，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是那个摊主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壮汉，膀大腰圆，面无表情，像两堵墙。
“小伙子，开门。”鸭舌帽男人的声音很轻，但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，“咱们聊聊那只碗的事。”
林牧的手按在门把手上，没动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他们有几个人？楼下有没有同伙？报警来得及吗？这栋楼的隔音很差，喊一声邻居能听到吗？
“我知道你在家。”鸭舌帽男人又敲了三下，这次重了一些，“别紧张，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我就是想……买回那碗。你多少钱买的，我十倍退你，行不行？”
五十块。十倍是五百。
林牧没吭声。
鸭舌帽男人沉默了几秒，叹了口气：“小伙子，你知道那东西有多烫手吗？你留不住的。拿着钱，当没这回事，对你我都好。”
林牧依然没动。
他听到门外一声低低的咒骂，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三个人没走，但退到了楼梯口。
林牧慢慢蹲下来，从猫眼的死角往外看。那个位置只能看到一截楼梯扶手和半面墙壁。
他听到鸭舌帽男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走廊太安静了，断断续续还是飘进来几个词。
“……不肯开……硬来？……龙主说了，不能弄出人命……好，先撤，晚上再说……”
脚步声远了。声控灯灭了。
走廊陷入一片黑暗。
林牧靠在门板上，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龙主。
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慢慢挪到窗边，撩起窗帘一角。楼下的黑色SUV不见了。
但他们说“晚上再来”。
林牧看了一眼床底下的暗格。那只碗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，价值三百万，也价值三条他不知道的命。
他拿起手机，翻到陈九斤的号码，打过去。
“九斤，帮我约苏晚晴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行，我这就联系。林哥，你声音怎么不对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牧挂了电话。
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关了，在黑暗中坐着，等着夜色降临，也等着那扇门再次被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