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釉面火光太重。”林牧说,“乾隆时期的粉彩,釉面应该有自然的氧化层,摸上去是温润的,像老玉。这件摸上去是涩的,像砂纸。还有底款——‘大清乾隆年制’六个字,‘乾’字左边的‘日’部写得太正了,乾隆官窑的‘乾’字,‘日’部应该稍微往左偏一个角度,这是当时的书写习惯,现代仿品很少注意到这个细节。”
这些话不全是系统给的。林牧学了四年考古,瓷器鉴定是必修课,虽然他的眼力远不如系统精准,但这些基础知识他烂熟于心。系统给了结论,他用专业知识把结论包装成了一个可以“说给人听”的理由。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那件假碗,翻过来看底款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,“‘乾’字的‘日’部偏左,这是雍正朝和乾隆早期官窑的一个典型特征,一般的鉴定教材里不会写这么细。你从哪学的?”
“北大考古系。”林牧说,“虽然没毕业。”
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没有再追问。
她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林牧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“这件南宋官窑碗,我可以帮你上拍。拍卖会定在两周后,地点在香港。佣金抽百分之十五,这是苏富比的标准费率,没有折扣。”她转过身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你需要提供这件文物的合法来源证明。我可以帮你想办法,但你不能骗我——它到底是从哪来的?”
林牧犹豫了一下,决定说一部分真话:“我从一个地摊上买的,五块钱。那个摊主是九龙会的人,这碗是他们从一座南宋古墓里盗出来的。”
苏晚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开。九龙会三个字显然没有让她意外,反而像是验证了她的某种猜测。
“第二,拍卖期间你不能公开露面,所有事宜由我代办。九龙会的人会盯着你,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苏晚晴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盒,抽出一张名片,推到林牧面前,“拍卖结束后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具体是什么,到时候再说。”
林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。黑色卡纸,烫银的字,只有名字和电话,没有任何头衔。
“苏晚晴”三个字,足够了。
“我答应。”林牧说。
苏晚晴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:“准备一份委托拍卖合同,南宋官窑粉青釉碗,估价三百到四百万。对,就是这位林先生。”
她挂断电话,重新看着林牧。
这一次,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审视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……好奇。
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,突然遇到了一个看不懂的棋局。
“林先生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岁,北大考古系肄业,古玩城修复学徒,月薪不到五千,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。”苏晚晴一件一件地数着,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,“但你有超过故宫专家的眼力,一眼就能看出‘乾’字偏左的角度。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林牧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,苏晚晴已经开始查他了。但他不在乎。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把碗变成钱的机会,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
合同签完,林牧走出苏富比大楼的时候,已经是中午了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九斤发来消息:“怎么样?”
林牧回了一个字:“成。”
陈九斤秒回:“牛逼!苏女王很少接新客户的单,你肯定是第一个让她亲自出马的无名小卒。晚上请你喝酒!”
林牧笑了笑,把手机揣进兜里,打车回陈九斤的公寓。
一路上,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,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。拍卖会在两周后,这段时间他需要躲起来,不能让九龙会的人找到。陈九斤的公寓是个安全的藏身之处,但他不能一直麻烦别人。
也许卖了碗之后,他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城市,重新开始。
也许。
他不知道的是,苏晚晴在他离开后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话筒那端能听到,“林牧,二十六岁,河北人,北大考古系肄业。查一下他的家庭背景,尤其是……他的爷爷。”
电话那端说了句什么,苏晚晴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林正南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确定?”
电话那端又说了很长一段话。苏晚晴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说完,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当她睁开眼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复杂的光芒——有意外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。
当天晚上,林牧在陈九斤的公寓里吃了顿火锅,喝了两瓶啤酒,早早地睡了。
他睡得很沉,没有做梦。
凌晨两点,他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是一个快递短信,显示有一个包裹被放在了公寓楼下的快递柜里,取件码发到了他的手机上。
林牧皱了皱眉。他没有买任何东西,陈九斤也没有说要收快递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上衣服下了楼。
快递柜的灯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。他输入取件码,一个中号柜门弹开,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信息,没有回寄地址。
林牧把信封拿回公寓,拆开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个墓碑,墓碑上刻着字——
“先父林正南之墓。”
那是爷爷的墓。
但墓碑上,被人用血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巨大的“×”。
从左上到右下,一笔到底,油漆还没完全干透,在照片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血的颜色。
林牧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东西不交,下一个画×的,就是你。”
林牧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,然后慢慢地把照片放在桌上,拿起手机。
他翻开通讯录,找到苏晚晴的电话,发了条消息——
“拍卖会提前。越快越好。”
发完之后,他又加了一句——
“九龙会的事,我跟你合作。你的第三个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苏晚晴回了两个字——
“好的。”
然后又发了一条——
“下周一动身去香港。在此之前,别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