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里的第三天，林牧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。
狼峪沟的泥土还嵌在他的指甲缝里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他试过用刷子、用指甲刀、用热水泡，但那层灰黑色的痕迹像是长进了皮肤里，顽固地提醒着他——三天前，他还在几百年的古墓里和尸虫赛跑，往白毛粽子的嘴里塞黑驴蹄子。
陈九斤比他惨。那泡尿就不说了，回来后发了整整两天高烧，烧到三十九度，满嘴胡话，什么“林哥快跑”“虫子爬上来了”“粽子别咬我”。林牧在他床边守了一夜，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，天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。陈九斤睁开眼，第一句话是：“林哥，我梦见你被粽子吃了。”第二句话是：“咱们挖出来的那些东西，能卖多少钱？”
林牧没理他。
从狼峪沟带出来的文物一共十一件。除了战国玉璧、汉代玉蝉和青铜残片这三件“特殊物品”之外，还有八件清代墓中原有的陪葬品——三件玉器、两件瓷器和三件青铜小件。按照系统的估价，那八件清代文物的总价值在三百万左右，而战国玉璧和汉代玉蝉属于“不可估价”的范畴，按系统的说法，这种级别的国宝一旦出现在拍卖市场上，价格完全取决于买家之间的博弈，八位数只是起步。
当然，他不会卖那两件东西。战国玉璧和汉代玉蝉上刻着天墓符文，和青铜残片一样，都是拼图的一部分。卖掉它们等于扔掉线索。
但剩下的八件可以卖。
苏晚晴的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
“林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在听筒里依然清冷，但多了一丝林牧没听过的柔和，“听说你回城了。有空吃个饭吗？顺便聊聊你那批货。”
“货”这个字让林牧微微皱眉。他更喜欢“文物”这个词，但在苏晚晴这个级别的古董商眼里，流通领域的东西就是货，没什么好忌讳的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今晚七点，我发地址给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牧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，停留了几秒。苏晚晴没有问他去了哪里，没有问他为什么几天联系不上，什么都没问。但这种“不问”本身，就是一种试探——她知道他去了不该去的地方，做了不该做的事，但她想让他自己说出来。
晚上七点，林牧准时出现在苏晚晴发来的地址。
那是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，没有招牌，没有门牌号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嵌在梧桐树影斑驳的围墙里。他按了门铃，一个穿旗袍的姑娘来开门，微笑着引他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，走进一间挂着水墨画的包间。
苏晚晴已经到了。
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，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没扎，散在肩上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耳朵上换了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，不张扬，但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。
林牧在门口站了一秒才走进去。他不得不承认，这个女人在职业装之外的样子，比他想的好看。
“坐。”苏晚晴朝他抬了抬下巴，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，摆盘精致得不像吃的，像艺术品。
林牧坐下，从背包里取出那八件清代文物，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。玉器、瓷器、青铜小件，在灯光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。他没有把战国玉璧和汉代玉蝉拿出来，那两件东西现在藏在他新租的公寓里——是的，他终于在回城的第一天就搬出了陈九斤的家，租了一套像样的公寓，虽然不大，但至少有自己的空间了。
苏晚晴没有急着看东西。她先给林牧倒了一杯茶，然后才拿起第一件玉器，凑到灯下看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件都看了至少三分钟。不像陈九斤那种“一眼看穿”的自信，也不像鬼手刘那种“一切与我无关”的淡然，苏晚晴鉴定文物的方式更像是一种仪式——器物在她手里，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生命，她不是在“检查”它，而是在“倾听”它。
“清代中期的东西。”她放下最后一件青铜小件，摘下手套，“玉器是和田料，工不错，但不是御用的。瓷器是景德镇民窑的精品，品相完整，难得。青铜小件是祭祀用的，有研究价值。”
她抬起眼看着林牧：“这些东西，是从那座清代墓里带出来的？”
林牧没有否认。他点了点头。
苏晚晴没有追问细节，只是说：“这些东西可以走苏富比的小拍，不需要上大拍，省时间。我帮你估个价——玉器三件，六十到八十万；瓷器两件，四十到六十万；青铜小件三件，二十到三十万。打包的话，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七十万之间。”
林牧皱了皱眉。系统给他的估价是三百万左右，苏晚晴给出的数字几乎砍了一半。
“价格偏低。”他说。
“不偏低。”苏晚晴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“系统估价是按市场零售价算的，但拍卖行有佣金、有税费、有流拍的风险，我给你的数字是扣掉所有成本之后的净到手价。你要是不满意，可以自己找买家，但九龙会的人盯着你，你多露一次面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林牧沉默了几秒。她说得有道理。
“我接受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，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，推到林牧面前。“签了它，钱三天内到账。”
林牧看了一遍合同，拿起笔，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另外两件呢？”苏晚晴突然问。
林牧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另外两件？”
“战国玉璧和汉代玉蝉。”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你的背包里还有两件东西，没拿出来。”
林牧看着她，她看着他。包间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猜的。”苏晚晴嘴角微微上扬，这是林牧第一次看到她笑，虽然幅度很小，但足够让整个人的气质发生微妙的变化，“你进门的时候背包是满的，拿出来八件之后，背包还是鼓的。而且——”她的目光落在林牧的脖子上，“你脖子上那块玉，和你上次见我的时候不一样了。多了点什么。”
林牧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古玉。她把青铜残片和古玉用一根红绳串在了一起，挂在衣服里面。苏晚晴不可能“看到”青铜残片，除非——她的眼力已经到了能通过衣服的细微起伏判断内部物体形状的地步。
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。
“那两件东西不出手。”林牧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晴没有追问，“但我想看看。”
林牧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背包里取出了战国玉璧和汉代玉蝉，放在桌上。苏晚晴没有上手，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东西。”她终于说，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，“这两件东西，我从业十二年，没在私人手里见过。它们应该进博物馆。”
“它们会进博物馆的。”林牧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服务员开始上热菜。一道一道的，每道菜都精致得像画，味道也好，但林牧吃得心不在焉。苏晚晴倒是不紧不慢地吃着，偶尔给林牧夹一筷子菜，动作自然得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朋友。
“九龙会的人在打听你。”吃到一半的时候，她突然说。
林牧放下筷子。
“他们问了古玩城的几个商户，问了德宝斋的伙计，还问了你们那个小区的保安。”苏晚晴夹了一块鱼肉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完，“他们想知道你去了哪里，做了什么，带回了什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苏富比每年在亚洲做几十亿的生意，靠的不是眼力，是信息。”苏晚晴端起酒杯，轻轻晃了晃，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酒泪，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
林牧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们查到什么了？”
“目前只查到你去了河北山区，具体去了哪里，做了什么，还不知道。”苏晚晴放下酒杯，看着林牧，“但你那个发小陈九斤，嘴不太严。他喝醉了跟店里的伙计吹牛，说你们在墓里遇到了‘大东西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