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旅馆门口。
苗小鱼站在台阶上，背着一个竹篓，篓口用蓝布盖着，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。她换了一身装扮——不再是昨天那套华丽的苗族盛装，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粗布短褂，下摆扎进裤腰里，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，裤腿塞进袜子里，防虫防蚂蟥。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，盘在头顶，用一根木簪固定着。
银镯子还戴着，但用布条缠了几圈，走路的时候不再发出声响。
鬼手刘看到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秒，目光在她的竹篓和手腕上停留得尤其久，但没有问什么。干这行的人都知道，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看的别看。
陈九斤就没那么懂规矩了。他盯着苗小鱼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凑到林牧耳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林哥，这谁啊？你什么时候认识的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“苗小鱼，苗家蛊师。”林牧说，“跟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蛊……蛊师？”陈九斤的声音拔高了八度，又赶紧捂住了嘴，“就是那种……养虫子的？”
苗小鱼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陈九斤的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，僵在原地。他感觉那一瞬间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他脚底爬上来，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，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“你身上有蛊。”苗小鱼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你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”。
陈九斤的脸白了：“什……什么？”
“昨天晚上你在楼下小卖部买水的时候，有人在你身上放了追踪蛊。很小，肉眼看不见，但现在在你衣服上。”苗小鱼从竹篓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，走到陈九斤面前，“别动。”
银针在他的衣领上轻轻一挑，挑出了一根极细的、几乎透明的丝线。丝线在晨光中微微扭动，像一条刚孵化的幼蛇。
陈九斤的腿软了。
“九龙会的人放的。”苗小鱼把丝线放在地上，从竹篓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倒了一点粉末在上面。丝线扭动了几下，蜷缩成一团，然后化成一滴黑色的水，渗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。
“现在没了。”苗小鱼收起银针，看了林牧一眼，“你的人，警觉性太差。”
林牧没有反驳。她说的是事实。
四个人沿着旅馆后面的小路出发了。
苗小鱼走在最前面，鬼手刘殿后，林牧和陈九斤在中间。龙山县城的建筑很快被甩在身后，水泥路变成了土路，土路变成了山路，山路变成了只能靠脚踩出来的林间小径。
山越来越深，树越来越密。
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，头顶上是层层叠叠的树冠，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腐殖质气味，混合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动物性的腥臊味。
陈九斤走得气喘吁吁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冲锋衣的领口敞开，露出里面湿透的T恤。
“我说……林哥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“我就是个卖古董的……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？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“你看这路，是人走的吗？连个路标都没有，走丢了怎么办？”
“你可以回去。”苗小鱼头也不回地说。
陈九斤沉默了五秒，然后嘴硬道：“谁要回去了？我就是说说。”
苗小鱼没有接话，但林牧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走了大约两个小时，林子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。不是乌云遮住了太阳，而是一种更浓密的树冠层覆盖了头顶，枝叶交错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空气变得更加潮湿，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里凝结。
苗小鱼停下脚步，蹲下来，从地上捏起一撮土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瘴气区。”她说，从竹篓里取出四个小布包，每人发了一个，“挂在脖子上，不要摘。里面的草药能解瘴毒。”
林牧把小布包挂在脖子上，凑近闻了闻——一股浓烈的药草味，苦中带辛，有点像艾草，又有点像樟脑。
“这片林子里的瘴气不是天然的。”苗小鱼站起身，指着前方，“有人在这里布了蛊阵，用瘴气做屏障，防止外人进去。你们跟紧我，不要走偏。”
她开始以一种奇怪的路线前进——左三步，右五步，直走两步，再右转。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，像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。
鬼手刘跟在后面，每一步都踩在苗小鱼的脚印上，精准得像复制粘贴。林牧学着他的样子，踩脚印，不越雷池一步。
陈九斤也学着踩，但他脚大，每次踩下去都会多出一截。
“你能不能踩准？”苗小鱼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脚大！”陈九斤委屈地说。
“脚大就砍掉一截。”
陈九斤闭嘴了。
瘴气区走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在苗小鱼的带领下，他们没有一个人出现头晕、恶心、呼吸困难的中毒症状。林牧回头看的时候，发现来路已经被一层淡白色的雾气吞没了，像一堵移动的墙，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。
走出瘴气区的时候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天坑。
林牧站在天坑边缘，往下看了一眼，头皮一阵发麻。天坑呈近乎完美的圆形，直径目测超过两百米，深度至少一百五十米。四壁几乎是垂直的，裸露着灰白色的石灰岩，岩壁上长满了蕨类和苔藓，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泛着幽绿色的光。
坑底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，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洋，看不到地面。一条暗河从坑壁的裂缝里涌出来，形成一道细长的瀑布，落入坑底的密林中，发出隐隐约约的水声。
“蛊王墓就在天坑下面。”苗小鱼蹲在天坑边缘，指着坑壁半腰处的一个位置，“看到那个黑色的洞口了吗？左边那一片藤蔓后面。”
林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坑壁上半部，大约在坑口以下六十米的位置，有一片比其他地方更茂密的藤蔓，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垂下来。藤蔓的缝隙里，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呈不规则的椭圆形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林牧打开系统面板，启动寻龙分金仪。虚影在视野中旋转了几秒，然后稳稳地指向那个洞口——
【检测到古墓入口。年代：无法测定（超出检测范围）。等级：五级。入口位置：前方约80米，垂直下方约62米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