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石室里炸开的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不是被吓住了,而是那种来自本能深处的、刻在基因里的恐惧——当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出现时,猎物会本能地停止一切动作,祈祷自己不会被发现。
铜棺的棺盖飞了。
不是慢慢滑开,不是被推开,而是像被一颗炸弹从内部炸开一样,整个棺盖腾空而起,在空中翻转了两圈,重重地砸在石室的地面上,撞碎了三四块青石板。巨响在封闭的石室里来回震荡,震得林牧的耳朵嗡嗡作响,视野边缘出现了细碎的白光。
从棺材里站起来的那个东西,林牧不知道该叫它什么。
它有人类的轮廓——头、躯干、四肢,比例大致符合人体的结构。但每一条比例都被扭曲了,像是有人把一个人形的橡皮泥拉长、压扁、再重新拼接。四肢细长得不像话,上臂和前臂几乎一样长,手指的关节数量不对,每根手指至少有六七个关节,可以像鞭子一样随意弯曲。皮肤是透明的,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紧紧地裹在身体上,透过皮肤能看到里面的肌肉——不,那不是肌肉,是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像沥青一样的液体,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,偶尔翻起一个气泡,气泡破裂的时候,皮肤会微微鼓起一个小包。
它的脸,如果那能叫脸的话,是一个光滑的、没有任何五官的椭圆形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只有一层紧绷的透明皮肤,覆盖在头骨的表面。头骨也不是人类的形状——头顶是尖的,后脑勺是平的,整个头部的轮廓像一个倒扣的、被压扁的碗。
但它有眼睛。不在脸上。在肩膀、在肘部、在膝盖、在手指的关节上,长满了大大小小的、圆形的、像鱼眼一样凸起的球体。那些球体是乳白色的,中间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,正在缓缓转动,看向石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蛊王。”苗小鱼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在恐惧,“这是我爷爷说的蛊王。但它不应该长这样。苗家的古书里记载的蛊王,是有五官的,是有表情的。这个……这个不是完整的蛊王。它是残缺的。是沉睡了一千多年没有进食的、饥饿到变形的蛊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比完整的更可怕。”
蛊王从棺材里站了起来。它的身高超过了两米,但体重看起来极轻,那些细长的四肢支撑着躯干,像一只巨大的、直立行走的蜘蛛。它站在棺沿上,头缓缓转动——不,不是头在转,是那些长在身体各处的眼睛在转,每一只都在独立地寻找目标,然后所有眼睛同时停在了同一个方向。
石室入口的方向。
蛊王张开了嘴。
它的嘴长在胸口的正中央,一条垂直的裂缝,从锁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腹部。裂缝张开的时候,林牧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的、向内倒生的牙齿,像鲨鱼的嘴一样排成好几排。没有声音从那张嘴里发出来,但林牧听到了声音——从别处来的,从石室的每一块石头里、从空气里、从他的骨头里同时响起的,一种尖锐的、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尖叫。
那不是声波。那是一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、无法屏蔽的、让人想要撕开自己头骨的噪音。
陈九斤第一个跪下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那声尖叫直接攻击了他的平衡系统,他的耳朵在流血,眼睛在翻白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。
鬼手刘也撑不住了。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撬棍从手里滑落,叮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咬着牙,用仅存的右臂撑着石柱,才没有倒下。
林牧的视野里,系统的红色警告框已经覆盖了整个视野,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往下刷——
【警告!检测到高强度的精神攻击!来源:不明生物体(蛊王)。攻击方式:次声波混合生物电场干扰。效果:眩晕、恶心、平衡系统失调、短期记忆丧失。】
【建议:立即封闭听觉和视觉输入。但完全封闭的成功率低于5%。】
林牧咬破了舌尖。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,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,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。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,把那该死的尖叫声压下去了一瞬。
“苗小鱼!”他吼道,“想办法挡住它的声音!”
苗小鱼没有回答。她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七窍都在流血——不是夸张,是真的七窍。血从她的眼角、鼻孔、耳道、嘴角同时渗出来,在苍白的脸上画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线。但她的手没有停,从竹篓里摸出了那个铜铃,握在手心里,摇响了它。
铜铃的声音很轻,在蛊王的尖叫面前几乎听不到。但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是能绕过耳膜,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某个深层区域。陈九斤的抽搐减轻了,鬼手刘的眼睛重新对焦了。
金色蜈蚣从苗小鱼的竹篓里爬了出来。这次不是一只,是三只。另外两只比之前的那只小一些,颜色也更浅,像是幼体。它们沿着苗小鱼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,在她的脖子周围盘成一圈,头朝外,触角像天线一样竖起。
苗小鱼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声尖叫在她脑中的回响减弱了。不是消失了,而是被那三只金色蜈蚣分担了一部分。林牧能看到蜈蚣的身体在微微颤抖,它们的甲壳上出现了细小的裂纹,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。
九龙会的人没有林牧的幸运。他们没有苗小鱼的蛊术防护,没有鬼手刘的经验,没有林牧的系统预警。八个人里有五个直接昏了过去,倒在地上口吐白沫。剩下的三个——包括张彪——虽然还站着,但脸色惨白,瞳孔涣散,手里的枪都握不稳了。
张彪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。
他朝蛊王开了枪。
霰弹枪的轰鸣在石室里炸开,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蛊王的身上。蛊王的身体被打得向后仰了一下,胸口的透明皮肤上出现了十几个凹坑,那些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,但很快就凝固了,凹坑也在几秒内恢复了平整。
子弹对它无效。
蛊王从棺沿上跳了下来。它的四肢在落地的一瞬间弯曲,然后像弹簧一样弹直,整个身体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九龙会的人群。那速度不像是生物能达到的,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弹射出去的。
张彪的第二枪还没有扣动扳机,蛊王就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那根细长的、有着六七个关节的手臂像鞭子一样抽过来,指尖刺穿了张彪的防弹衣,从后背穿出。张彪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洞,嘴张了张,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,身体就软了下去。
蛊王的手臂一甩,张彪的尸体被扔到了石室的墙壁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剩下的两个九龙会队员终于崩溃了。他们扔掉枪,转身就跑,但蛊虫长廊里的虫群还在,密密麻麻地堵着入口。两个人冲进虫群,瞬间被黑色的潮水吞没,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停了。
白鸦的人动了。
白鸦面具女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枪,不是刀,而是一卷布。暗黄色的,像是某种古老的织物,上面用朱砂画满了符文。她把这卷布展开,四名手下各持一角,像一张网一样朝蛊王罩了过去。
蛊王的手臂碰到了那张布。
接触的瞬间,布面上的符文亮了起来,暗红色的光像流动的岩浆一样在织物表面蔓延。蛊王的手臂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,那张布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,而蛊王的手臂上出现了一片灼伤,透明的皮肤皱缩、发黑、碳化,黑色的液体从灼伤处渗出来。
咒印有效。
但蛊王有六条手臂。
另外五条手臂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抽向那张布,布面被撕裂了一个口子,符文的光芒暗了下去。白鸦的一名手下被手臂扫到,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石柱上,脊柱发出清脆的断裂声,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折叠着滑落在地。
“走!”鬼手刘抓住了这个机会。他从石柱后面冲出来,一把拽起瘫在地上的陈九斤,朝石室东侧跑去。
林牧拉起了苗小鱼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活人,像是骨架外面只包了一层皮。三只金色蜈蚣已经从她的脖子上掉了下来,两只小的已经不动了,大的那只还在缓慢地爬动,但甲壳上的裂纹已经深到能看到里面的内脏。
“往东侧!有裂缝通暗河!”林牧架着苗小鱼,跟在鬼手刘后面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