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,溶洞的裂缝在他们走出百步之后就被夜色吞没了。林牧背着苗小鱼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。说是路,其实不过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,时断时续,有时被倒伏的树木拦腰截断,有时被疯长的灌木完全覆盖。
苗小鱼的身体越来越重。不是因为她变重了,而是林牧的体力在急速消耗。从昨晚进入天坑到现在,他几乎没有吃过东西,只喝了几口暗河的水。右臂虽然蛊毒已解,但被蛊虫咬过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每走一步,伤口处的肌肉就会抽搐一下。
“换我来。”鬼手刘从后面赶上来,伸手去接苗小鱼。
“不用。”林牧没有松手,“你看着后面。”
鬼手刘没有坚持。他知道林牧说的是对的——身后那片黑暗里,虽然蛊王没有追来,但白鸦的人呢?九龙会的残兵呢?没有人能确定。
陈九斤走在最前面,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。他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十五的电,信号栏一直是空的,但这道光至少能让他们看清脚下的坑和头顶的树枝。他的冲锋衣上全是泥土和虫子的体液,左脚的鞋底开胶了,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,像一只跛脚的鸭子。
“林哥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哭过,又像是被烟熏过,“还有多远?”
林牧不知道。他没有打开系统面板,不想看到那个“体力不足”的提示。他只是跟着鬼手刘指的方向走——鬼手刘说苗家寨在龙山县西北的深山里,从蛊王墓的位置出发,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。
第一道山梁翻过去的时候,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。不是天亮,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。月光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出来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。
第二道山梁翻到一半的时候,苗小鱼开始说胡话。
“爷爷……别去……那门不能开……”她的声音很小,断断续续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,“虫子……好多虫子……它们在吃我……”
林牧把她往上托了托,让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。“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“林正南……你骗我……”苗小鱼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林牧的衣领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昏迷的人,“你说带我回去的……你说带我回去的……”
林牧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在跟她爷爷说话。在她昏迷的幻觉里,她正在跟苗万山对话,而苗万山正在跟林正南对话。三个人的声音隔着十五年的时光和生死的界限,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我爷爷没有骗你爷爷。”林牧说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苗小鱼能听到,“他没能带他回来,他自己也没能活着回来。”
苗小鱼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她又陷入了沉寂,只有呼吸还在,浅而急促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,陈九斤的手机彻底没电了。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,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银灰色。山谷的底部,几十栋吊脚楼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像一把撒在山坡上的棋子。屋顶是黑色的瓦,墙壁是深褐色的木板,每栋楼的屋檐下都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兽骨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、像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。
苗家寨。
鬼手刘停下了脚步,从背包里取出一根红绳,系在了路边的一棵松树上。“上次来的时候,石师傅教过我。苗家寨外面有蛊阵,不系标记乱闯,走一夜也走不进去。”
林牧看了看那根红绳,又看了看山谷里的寨子。从他们站的位置到最近的吊脚楼,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,但中间隔着一片看似普通的竹林。竹林的竹子排列得极密,风从竹梢上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“跟我走,一步都不要错。”鬼手刘迈步走进了竹林。
他的路线很奇怪——左三步,右五步,后退两步,再左转。有时要绕过一棵看似普通的竹子,有时要从两棵紧挨着的竹子中间挤过去,有时要弯腰从一根低垂的竹枝下面钻过去。林牧背着苗小鱼,每一步都踩在鬼手刘的脚印上,不敢有丝毫偏差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竹林突然到了尽头。眼前是一条石板路,两侧是菜地和鸡舍,远处传来狗叫声,不是凶猛的狂吠,而是警觉的、试探性的低吠。
一栋吊脚楼的门开了。
一个老人走了出来。她佝偻着背,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,脸上布满皱纹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偏襟褂子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,围裙上绣着红色的花纹——是虫,蜈蚣、蝎子、蜘蛛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,目光从鬼手刘身上扫过,从陈九斤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林牧背上的苗小鱼身上。
那一瞬间,老人脸上的所有皱纹都绷紧了。她快步走过来,步子不大,但频率极快,像一阵风一样到了林牧面前。枯瘦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按在了苗小鱼的手腕上,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,拇指按住了虎口。
几秒钟后,她松开手,抬头看着林牧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像老旧的木门在转动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林牧。”
“林正南的什么人?”
“孙子。”
老人的眼神变了一瞬。不是惊讶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林牧看不懂的、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的表情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转身朝屋里走去,留下一句话:“背进来。”
吊脚楼的一层是空的,只有几根木柱和堆放的柴火。二层是住人的地方,要爬一架很陡的木梯。林牧背着苗小鱼爬上木梯的时候,膝盖磕在了梯阶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。
二层是一个大开间,中间用木板隔成了三间。正中间是堂屋,供着祖先牌位,牌位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香,青烟袅袅。左侧是老人的卧房,右侧是一间布置奇特的屋子——四壁挂满了兽骨、草药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木榻,木榻上铺着黑色的粗布,布面上用红线绣满了符文。
老人指了指那张木榻。“放这儿。”
林牧把苗小鱼从背上放下来,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榻上。苗小鱼的身体刚一接触到榻面,那些黑色粗布上的红线符文就像活了一样微微发亮,光芒很弱,但能看得到。
“出去。”老人说,“三天之内,不要进来。”
鬼手刘拉了一下林牧的袖子。林牧犹豫了一秒,跟着他退出了那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