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在祠堂的地上坐了很久。
晨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一根一根的,像金色的琴弦,落在泛黄的纸页上。他翻开了第一页,苗万山的字迹像一群蚂蚁,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。墨色褪成了暗褐色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但大部分还能辨认。
“民国三十三年秋。昆仑山,死亡谷。”
林牧的呼吸慢了下来。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册子凑近煤油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。
“余与林正南等八人,集结于昆仑山下。八人者:林正南(摸金)、余(苗疆蛊术)、苏定远(苏门)、柳半仙(柳门)、白惊鸿(白门)、张天师(龙虎山)、刘发丘(发丘)、谢搬山(搬山)。八门齐聚,百年未有之事。”
八门。林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些名字。苏定远——苏晚晴的爷爷。柳半仙——柳青青的祖上。白惊鸿——白鸦的祖先。张天师——龙虎山的道门传人。刘发丘、谢搬山,他从未听过的姓氏,但显然也是八门之一。
加上林正南和苗万山,正好八个人。
“天墓入口位于死亡谷深处一道冰裂缝之下。林正南以寻龙诀定位,耗时七日,方得入口。冰裂缝深逾百丈,以绳索垂降,寒气入骨,余蛊虫尽数冻僵,无一可用。”
林牧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八个人站在昆仑山的冰原上,风如刀割,绳索在冰裂缝的边缘磨得吱吱作响,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第一层地宫,名曰‘机关城’。遍地铁刺、毒箭、翻板、流沙,步步杀机。刘发丘精于机关,居前开路,然行至半途,误触一暗门,万箭齐发。刘发丘以身挡箭,护住身后众人,身中数十箭而亡。箭镞淬毒,顷刻毙命。”
第一个人死了。刚进入天墓,就死了一个。
林牧的手指微微收紧,捏着纸页的边缘。
“第二人死于流沙坑。谢搬山行至一宽阔大厅,地面忽裂,流沙如瀑布下泄。余欲以蛊虫相救,然流沙太快,转瞬没顶。谢搬山临死前将随身搬山术简谱掷出,被白惊鸿接住。”
第二个人。
“第一层地宫尽头,有石门一道,上刻符文。林正南识得此符文,言与天墓封印同源。八门钥匙需八人合力方可开启。苏定远、柳半仙、白惊鸿、张天师四人各出一件信物,嵌入门中凹槽,石门乃开。”
信物。林牧摸了摸胸口的古玉。爷爷的信物,就是这半块玉。
“第二层地宫,名曰‘幻境’。此地不设机关,不养尸兽,唯有幻象。人人所见不同,皆为其心中最恐惧之物。余见无数蛊虫反噬,啃食自身血肉;林正南见其亡妻立于门前,呼其名;苏定远见万贯家财化为尘土;柳半仙见毕生所藏古籍付之一炬。”
林牧停下了阅读。他最恐惧的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也许他还没有真正面对过。
“张天师道心坚定,行至幻境中段,忽然大笑三声,盘膝而坐,曰:‘此间乐,不思蜀。’言罢,七窍流血而亡。其魂魄似被幻境吞噬,肉身虽在,生机已绝。”
第三人。
“白惊鸿、柳半仙二人结伴而行,行至幻境深处,忽失散。余等寻之三日,未果。第四日,于一道石壁后发现白惊鸿,其双目失明,舌根被割,已不能视不能言。以手书地,写一字:‘逃’。旋即气绝。”
第四人。白惊鸿。白鸦的先祖。
林牧的后背一阵发凉。白鸦手背上的烙印,原来是从她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。白惊鸿在天墓里失去了眼睛和舌头,但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下了那个字——“逃”。他在警告后来的人,不要进去。
“柳半仙始终未寻得。其生死不明。”
第五人。
八个人,第一层死了两个,第二层死了两个,失踪一个,还剩三个——林正南、苗万山、苏定远。
“第三层地宫,名曰‘守门者’。余与林正南、苏定远三人入之。此地无墙无柱,无顶无底,唯有一片虚空,上下左右皆不见边际。虚空中有一物,余不知其名,林正南称之为‘守门者’。”
苗万山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了,笔画开始发抖,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的。
“守门者非人非兽,非鬼非神。余不知其为何物。其形如一团浓雾,雾中有无数眼睛,睁眼时虚空亮如白昼,闭眼时黑暗如深渊。苏定远见其睁眼,当即跪地,口不能言,泪流满面。林正南以古玉护体,挡于余身前,守门者乃退。”
“苏定远自此神志不清,出墓后数年方愈,但终身不敢再提天墓二字。”
林牧想起苏晚晴说过,她爷爷从天墓回来后,性情大变,不久就去世了。原来不是去世,是神志不清,是创伤后遗症,是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啃噬了他的生命。
“守门者退后,露出一条通道。通道尽头有八根石柱,柱上各刻一门符文。石柱中央有一方石台,台上置一青铜匣。林正南曰:‘此乃天墓封印之核,不可动。’余问:‘动之如何?’林正南不答。”
“余等正欲退去,忽闻身后有声,如金石相击,如万虫齐鸣。回头视之,守门者复现,雾中眼睛尽数睁开,光芒刺目如烈日。余感觉有物入体,自口鼻而入,沿血脉而行,停于丹田之处。自此,余之蛊术失控,体内蛊虫不听号令,四处游走,如万蚁噬心。”
苗万山被寄生了。
林牧想起老蛊医说过,苗万山从昆仑山回来后性情大变,不久就失踪了。原来不是“性情大变”,是体内有东西在操控他。那东西从天墓里跟着他出来了,钻进他的身体,慢慢吞噬他的意识,直到他不再是他自己。
“林正南见余之状,以古玉按于余丹田,默诵咒语。古玉发热,余体内之物似受惊扰,暂时沉寂。林正南曰:‘此物不可强行驱除,否则汝命休矣。待余寻得破解之法,再来相救。’”
“余曰:‘若寻不得呢?’”
“林正南不答。”
苗万山的字迹到这里停了。下一页是一幅手绘的地图,标注了天墓三层地宫的结构、入口位置、机关分布。地图的右下角,用更小的字写着一段话——
“天墓不能开。开了,守门者出,天下大乱。”
“但千年大劫将至。劫至之时,封印自毁。唯有集齐八门钥匙,重铸封印,方可化解。”
“钥匙散于八门后人之手。林家、苗家、苏家、柳家、白家、龙虎山张家、发丘刘家、搬山谢家。八门聚,钥匙合,封印固。”
“千年大劫何时至?余不知。林正南算过,说还有不到二十年。”
林牧合上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