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。1944年加上二十年,是1964年。爷爷1964年去世的——不是自然死亡,是被天墓的诅咒带走的。
而现在已经过去快八十年了。千年大劫,不是1964年。也许苗万山算错了,也许林正南算错了,也许“不到二十年”是另一个意思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册子最后几页是空白的,只有最后一页的底部,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话,像是苗万山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勉强写下的:
“若余未能归,此书交于苗家后人。嘱其:勿寻余,勿开天墓,但需集齐八门钥匙,以待大劫。”
“另:林正南欠余一坛酒。让他记着。”
林牧的眼眶热了。
他把册子合上,抱在怀里,在祠堂的地上坐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老蛊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放在林牧面前的地上。
“看完了?”
林牧点了点头。
“苗万山在册子里写了什么?”老蛊医在门槛上坐下,背对着晨光,脸上的皱纹在逆光中像一张地图。
“他写了他进天墓的经历。八个人,只出来三个。他被里面的东西寄生了,出来后性情大变,然后就失踪了。”
老蛊医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失踪的前一天晚上,在祠堂里坐了一整夜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第二天早上,我来上香,看到他把这本册子放在铁匣里,锁好,钥匙交给我。他说:‘娘,我要出趟远门。’我问:‘去哪?’他说:‘去还债。’”
“还什么债?”
“他没说。”老蛊医站起身,“苗小鱼那丫头,从小就不信她爷爷死了。她觉得她爷爷还在天墓里,只是出不来。她练蛊练了五年,不是为了继承苗家的衣钵,是为了进天墓找她爷爷。”
她看着林牧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。
“你是林正南的孙子。你爷爷欠她爷爷的,你替他还。”
林牧想说“我爷爷没有欠任何人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也许爷爷真的欠了。欠苗万山一条命,欠白惊鸿一双眼睛,欠苏定远半辈子的安宁。八个人进天墓,只有他一个人相对完整地出来了。不管天墓里发生了什么,活着出来的人,总是欠那些没出来的人。
“我会找到她爷爷的。”林牧说,“如果他还在的话。”
老蛊医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朝祠堂外走去,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棵老树。
“粥喝了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“你三天没吃东西了。苗小鱼还没醒,你不能先倒下。”
林牧端起碗,粥是温的,里面有红薯和野菜,还有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草药,苦苦的,但能咽下去。
他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地上,重新翻开《天墓行记》,从头开始读第二遍。
这一次,他读得更慢,每一个字都仔细琢磨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。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、每一个标记、每一处注释,他都用系统扫描存档,储存在面板的备忘录里。
第一层地宫:机关城。入口在冰裂缝底部,向东南方向延伸约两公里。主要机关类型:铁刺、毒箭、翻板、流沙、落石。危险区域标注了七处。
第二层地宫:幻境。没有固定结构,空间是变形的,每个人的路线都不一样。破解方法:苗万山写了“固守本心,不为所动”,但张天师道心坚定也死了,所以这个方法不一定有用。
第三层地宫:守门者。没有详细描述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不可直视”。
林牧合上册子,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构建天墓的立体结构。系统面板在视野里自动生成了一幅三维地图,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区域和未知区域。
外面传来陈九斤的声音:“林哥!苗小鱼醒了!”
林牧猛地站起来,差点打翻煤油灯。他把《天墓行记》塞进背包,冲出祠堂,穿过走廊,撞开那间屋子的门。
苗小鱼躺在木榻上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还是没有血色,但眼睛是亮的——不是昏迷时那种涣散的、没有焦点的亮,而是真正的、活人的光。
她看到林牧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力气。
“你爷爷的册子,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“我看过。”
林牧愣了一下。
“我十岁那年就看过。”苗小鱼的眼珠缓缓转向他,“所以我知道,我爷爷没死。他在天墓里。他等着我去找他。”
她伸出手,抓住了林牧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很凉,力气很小,但抓得很紧。
“带我去。”她说,“你爷爷欠我爷爷的,你替他还。”
林牧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煤油灯的光,不是窗外太阳的光,而是一种从更深处、更远处、更古老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光。像苗万山在册子里写的那种光——“守门者睁眼时,虚空亮如白昼。”
“好。”林牧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