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三夜。
林牧几乎没有合过眼。他白天在祠堂里读苗万山的日记,晚上坐在苗小鱼那间屋子的门外,听着里面的声音。有时是老蛊医低沉的咒语声,有时是苗小鱼含混的呢喃,有时是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第三天夜里,咒语声停了,老蛊医推门出来,脸上的疲惫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
“明天早上,她会醒。”老蛊医说完这句话,就回了自己的房间,门关得很轻,但林牧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。
他没有回祠堂,就坐在门口的木板地上,靠着门框,看着走廊尽头那一小方窗户。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浅金。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脚边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声音。
“水。”
很轻,很哑,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。但林牧听得很清楚。
他推门进去。
苗小鱼坐在木榻上,后背靠着墙壁,被子拉到胸口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惨白,而是像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白——冷,但有光泽。嘴唇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,像刚咬过一颗樱桃。眼睛是睁开的,黑色的瞳仁在晨光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,干净、透亮,但深处藏着一种林牧从未见过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灵魂的疲惫。
老蛊医已经站在榻边了,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,正在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。苗小鱼喝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头,那药汤的味道显然不怎么样。
林牧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苗小鱼喝完最后一口药汤,把碗推开,目光越过老蛊医的肩膀,落在了林牧身上。
“我爷爷还活着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不是猜测,不是希望,不是在昏迷中做的梦——是陈述,是事实,是她用整个生命确认过的、不容置疑的真相。
林牧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屋子,在老蛊医让开的位置坐下,面对着苗小鱼。
“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他。”苗小鱼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按在自己的胸口,心脏的位置,“不是做梦,不是幻觉。是蛊术。我养的第一只蛊,是爷爷留给我的。那只蛊和他的本命蛊是母子连心的。他的本命蛊还活着,他就还活着。不管隔了多远,不管隔了多少年,只要他的本命蛊没死,我就能感觉到。”
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,但很快稳住了。
“十五年了。那只蛊从来没断过联系。有时候很弱,弱到我以为它要死了,但它从来没有真正断过。他在天墓里。他还活着。”
林牧看着她,看着她按在胸口的手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光。他想起苗万山日记里最后那行字——“嘱其:勿寻余,勿开天墓。”苗万山不让后人去找他,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本命蛊带走。是忘了,还是故意的?也许他知道,只有这样才能让苗小鱼感觉到他还活着。也许他在天墓的黑暗里,靠着这点微弱的联系,撑了十五年。
“天墓不能开。”林牧说,声音很低,但他知道苗小鱼听得到,“你爷爷在日记里写了。开了,守门者出,天下大乱。”
苗小鱼的手从胸口放下来,攥住了被角。她的指节发白了。
“我不管什么天下。”
“你爷爷也不希望你为了救他,把整个天下搭进去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——”苗小鱼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的光从黑色变成了红色,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气,“如果被困在里面的是你爷爷,你管不管天下?”
林牧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他想说“管”,想说“我会找到别的办法”,想说“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命害死千千万万的人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苍白无力的、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空洞音节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如果被困在天墓里的是爷爷,他会毫不犹豫地进去。不管天下,不管大劫,不管什么守门者。他会进去,把爷爷背出来,哪怕自己也死在里面。
“你看。”苗小鱼松开了被角,靠在墙上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你自己也知道答案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老蛊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,门半掩着,走廊里传来陈九斤蹑手蹑脚的脚步声——他想偷听,但又不敢靠近。
林牧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苗小鱼。窗外是苗家寨的早晨,炊烟从吊脚楼的屋顶上升起来,细细的,淡淡的,在晨光中像一根根银色的丝线。远处有鸡鸣,有狗叫,有女人在河边洗衣的棒槌声。一切都是平静的、安详的、活人的气息。
而天墓里,只有黑暗、恐惧和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守门者。
“你爷爷的日记里写了,”林牧没有回头,“天墓的封印会在千年大劫到来时自毁。那时候,就算不开墓,守门者也会出来。唯一的办法是集齐八门钥匙,重新加固封印。”
“那我们就集齐八门钥匙。”
“集齐之后呢?你爷爷还在天墓里。封印一加固,他更出不来了。”
苗小鱼没有回答。
林牧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头低着,辫子散开了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看不到她的表情,但他能看到她的手——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被角,指节白得像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