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是在凌晨两点到来的。那个时辰,月亮已经落山了,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,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浓稠的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林牧没有睡。他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,《天墓行记》摊在膝盖上,煤油灯放在脚边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,把纸页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已经把苗万山的日记读了三遍,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——一条被忽略的通道、一句被低估的警告、一个被埋藏的线索。但他最需要的天墓结构图,日记里没有。苗万山只画了第一层地宫的简图,第二层和第三层几乎是空白,只在第三层的位置写了四个字:“不可直视。”
什么不可直视?守门者。为什么不可直视?苗万山没写。也许他写了,但那部分纸页被什么东西撕掉了,或者被墨迹浸染得无法辨认。林牧把煤油灯凑近了些,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试图从笔画的走势中读出字面之外的意思。
苗小鱼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,抱着那个竹篓,三只金色蜈蚣在篓口探出头来,触角轻轻摆动。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,老蛊医的药汤起了作用,嘴唇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,但眼睛下面的乌青还在,像两道深深的刀痕。
“你不睡?”林牧问。
“蛊不睡,我也不睡。”苗小鱼的手指伸进竹篓,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蜈蚣的背,“它们感觉到了东西。寨子外面,有什么在靠近。”
林牧抬起头,看向寨门的方向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,但风的方向变了——白天一直吹的是东南风,现在转向了西北,从寨子外面的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一股陌生的、不属于这座山林的气味。铁锈、柴油、消毒水、汗臭。人的气味。
他合上《天墓行记》,塞进背包,站起来。“去叫你奶奶。”
苗小鱼没有动。“她已经知道了。寨子外面的蛊阵是她布的,有人踩进去,她第一个知道。”
像是回应她的话,寨子外面的竹林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。不是手电,不是探照灯,而是一种绿色的、幽暗的、像磷火一样的光,在竹梢之间一闪而没。紧接着,一声惨叫从那个方向传来,短促而尖锐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,叫声在半空中被掐断了。
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。很重,砸在竹根上,竹子被压断的咔嚓声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了一片。
老蛊医从堂屋里走了出来。她没有拄木杖,也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偏襟褂子,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从头到脚都是黑的,头发用黑布裹着,只有脸上那道深深的皱纹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。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纸糊的,红色的,上面画着一条黑色的蜈蚣。
“九龙会的人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里,“十二个。从东面进的竹林,踩了蛇阵,被咬了两个。”
十二个。林牧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从蛊王墓逃出来的九龙会残兵最多不过五六个,这十二个人应该是从最近的城镇调过来的增援。他们来得太快了,快到不像是临时起意,更像是早就埋伏在附近,等他们从蛊王墓出来。
“能挡住吗?”林牧问。
老蛊医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不屑、疲惫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骄傲的东西。“苗家寨的蛊阵,三百年没人闯进来过。十二个人,不够。”
但她的语气里没有轻松。
第二声惨叫从寨子西面传来。这次不是竹林,是菜地。老蛊医的脸色变了——西面的蛊阵是最弱的,她还没来得及加固,因为那边靠近悬崖,正常人不会从那边进攻。
“他们带了望气师。”老蛊医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能看出蛊阵的薄弱点。”
望气师。林牧想起了在狼峪沟墓中,系统提到过“望气术”是摸金校尉的看家本领之一,能看出风水的吉凶、墓穴的气数,也能看穿蛊阵的能量分布。九龙会里有人会这个,而且已经被派到了这里。
老蛊医提起灯笼,快步走向寨门。林牧跟了上去,苗小鱼抱着竹篓跟在后面,陈九斤和鬼手刘被动静吵醒了,从吊脚楼里跑出来,一个提着裤子,一个握着撬棍。
寨门是两扇厚实的木门,门上钉着铁皮,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兽骨。老蛊医推开门,站在门槛上,灯笼举过头顶。红色的光照亮了寨门外的一小片空地,空地上躺着两个人,穿着黑色的作战服,脸上戴着防毒面具,一动不动。其中一个的腿上缠着一条青绿色的蛇,蛇身有婴儿手臂粗,正在缓慢地蠕动。
更远处,竹林的边缘,几个黑色的身影在晃动。他们不敢靠近,但也没有撤退。
“苗家寨的,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竹林里传出来,带着扩音器处理过的金属质感,“我们不要寨子,不要你们的蛊,也不要你们的命。把林牧和苗小鱼交出来,我们立刻走。不交,天亮之前,寨子不会剩下一个活人。”
老蛊医没有回答。她把灯笼交到左手,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短笛,竹制的,只有手指长,放在唇边吹了一下。
那声音不大,甚至算不上尖锐,更像是一声叹息。但竹林里瞬间炸开了锅——无数的蛇从竹根下、从落叶里、从石缝中涌了出来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向那几个黑色身影。惨叫声连成一片,手电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晃动,有人开枪了,枪声在夜里像炸雷一样响,子弹打在竹子上,竹子应声而断,哗啦啦地倒下。
但蛇太多了。它们不怕子弹,不怕刀砍,不怕任何物理攻击。它们只有一个目标——把毒液注入每一个入侵者的血管。
第三声惨叫持续了很久,然后慢慢变弱,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、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咯咯声。
老蛊医放下短笛,看着竹林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林牧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西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们从西面上来了。”
林牧转身跑向西面的寨墙。
西面是悬崖,寨墙建在悬崖边上,只有一人高,墙外是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山谷。正常情况下,没有人会选择从这里进攻——爬上来需要专业的攀岩装备,而且一旦失手就是粉身碎骨。但今晚不是正常情况。
他趴在地上,把脑袋探出寨墙,往下看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,但他能听到声音——金属钩爪扣住岩壁的叮当声,绳索绷紧的吱嘎声,还有登山靴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。他们在爬,而且不止一个。
“九斤!鞭炮!”林牧头也不回地喊。
陈九斤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从背包里掏出一挂鞭炮——五千响的,本来是准备在墓里吓唬野兽用的,没想到用在了这里。他用打火机点着了引线,鞭炮在手里嗤嗤地冒了几秒烟,然后猛地炸响。他把鞭炮扔下了悬崖,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,火光在岩壁上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小花。黑暗中传来几声咒骂,有人失手了,惨叫声从悬崖下传来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但更多的人还在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