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苗家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,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脊背上泛着金色的晨光。林牧站在祠堂门口,把《天墓行记》塞进背包,拉链拉到尽头,又按了按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老蛊医从堂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汤,递给苗小鱼。
“喝了。”只有两个字,但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感。苗小鱼接过碗,捏着鼻子一口闷了,脸皱成一团,像被塞了一嘴黄连。
林牧看着她,等她喝完才开口。“我要回城。”
苗小鱼放下碗,抹了一下嘴角的药渍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说“我跟你去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回爷爷的老宅,找天墓的结构图。苗万山的日记里写了,那张图在你爷爷手里——不,在我爷爷手里。他一定藏在了什么地方,也许在老宅,也许在别的我不知道的地方。”林牧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,“九龙会和白鸦都盯上了我们,不能再从地面走了。从地下走,暗河系统连通着外界,我需要那张图。”
苗小鱼听得很认真,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篓的边缘画着圈。三只金色蜈蚣从篓口探出头来,触角轻轻摆动,像是在替她思考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鬼手刘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,右臂上缠着新的绷带,纱布白得刺眼。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着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。“我留下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手臂的旧伤发作了,跟不上下墓的节奏。跟你们回城也是累赘。”
陈九斤站在吊脚楼的楼梯上,手里拎着那个破旧的登山包,里面装着从蛊王墓带出来的几件小东西——不值钱,但有研究价值。他看了看林牧,又看了看鬼手刘,最后把目光落在苗小鱼身上。
“那我也不去了。”陈九斤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,“店里的生意得有人看着,苏女王那边的账也该结了。林哥,你自己小心。”
四个人站在苗家寨的晨光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拖得很长,像是在替他们道别。
林牧第一个开口。“一个月后,城里会合。老地方。”
鬼手刘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吊脚楼的阴影里。陈九斤朝他挥了挥手,背起登山包,跟着老蛊医往寨子的另一头走了——他要从另一条路出山,去最近的镇上坐车。苗小鱼背起竹篓,站在林牧身边,看着陈九斤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处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从苗家寨到最近的镇上,要走一整天的山路。林牧和苗小鱼沿着山脊走,脚下是松软的落叶,头顶是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。苗小鱼走在前面,步子不大,但频率很快,竹篓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,篓口用蓝布盖着,看不到里面的金色蜈蚣。
林牧跟在她后面,发现她的体力恢复得比他想象的好。三天前她还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人,今天已经能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了。蛊术传人的身体恢复能力,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“你小时候也走这条路?”林牧问。
苗小鱼头也不回地说:“从五岁开始,每个月跟爷爷去镇上赶集。他背着药材和蛊粉,我背着我养的虫子。”她的声音在山风里有些飘忽,像远处传来的回声,“有一次我在路上被蛇咬了,爷爷没有背我,而是从竹篓里拿出一条更毒的蛇,让它咬了我的伤口旁边。”
“以毒攻毒?”
“以毒攻毒。”苗小鱼点了点头,“疼了三天,但命保住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不怕蛇了。”
林牧想象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,被毒蛇咬了之后,又被另一条毒蛇咬了一口,疼得在地上打滚,但咬着牙没有哭出来。他突然有点理解苗小鱼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——倔强、嘴硬、不会服软。不是因为天生如此,是因为从小就没有人在她摔倒的时候扶她起来。
“你呢?”苗小鱼突然问,“你小时候什么样?”
林牧想了想。“我爷爷教我认字,不是用课本,是用青铜器上的铭文。他说,‘认识这些字,以后就能读懂地底下埋着的故事。’”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“后来我真的去学了考古,结果被开除了。”
“为什么被开除?”
“不愿意跟导师一起造假。”
苗小鱼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牧意外的话。“你爷爷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林牧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路,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路边有一个卖东西的小摊——一个竹编的架子,上面挂着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,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,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。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苗族妇女,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,坐在小板凳上打盹。
林牧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,买了一串。他把糖葫芦递给苗小鱼。
苗小鱼看着那串红彤彤的东西,皱了皱眉。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拿着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去,咬了一口。糖衣在嘴里碎裂的声音很清脆,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,嘴角微微翘起,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。
“好吃吗?”
“还行。”苗小鱼嘴上这么说,但已经把第二颗山楂咬进了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。
林牧看着她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他们到镇上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长途汽车站很小,只有两间平房和一个水泥院子,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,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——“龙山—吉首”。苗小鱼站在售票窗口前,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买了两张票。
“我来。”林牧伸手去接票。
“你请我吃了糖葫芦,我请你坐车。”苗小鱼把票塞进他手里,动作很轻,但很坚决,“扯平了。”
中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,到吉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,两张床,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。林牧洗完澡出来,看到苗小鱼坐在床上,竹篓放在枕头旁边,三只金色蜈蚣从篓口爬出来,在她手腕上盘成一圈。
“它们不咬人?”林牧问。
“咬。”苗小鱼头也不抬地说,“但不咬我。”
林牧躺到自己的床上,关了灯。黑暗中,他能听到苗小鱼轻微的呼吸声,和蜈蚣甲壳摩擦竹篓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