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言在灵鹫宗住下的第二天,陈凡决定给他上一课。
石桌上摆了一套简易装置,一个铜制小锅炉,一个玻璃管温度计,一个压力表,一个小气缸连着活塞,活塞杆上挂着一个砝码。锅炉下面点着酒精灯,火苗不大,但稳定。
周伯言蹲在石桌旁边,眼睛盯着温度计。玻璃管里的红色液体在慢慢往上爬,刻度从二十爬到四十,从四十爬到六十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伯言伸手想摸温度计。
“温度计。测量温度的工具。”陈凡把他的手挡开,“水从二十度加热到六十度,用了半炷香。六十度到八十度,用了更长时间。温度越高,升温越慢。”
周伯言皱眉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热量散失。温差越大,散失越快。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。”
压力表的指针也在动。从零爬到一,从一爬到二。锅炉里的水开始冒泡,蒸汽从排气管冲出来,推动活塞。活塞杆带着砝码往上升,升到顶,停了。
“蒸汽压力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飞轮,飞轮带动机器。”陈凡指着压力表,“压力达到两个大气压的时候,活塞能举起十斤的砝码。压力达到三个大气压,能举起十五斤。压力翻倍,力量翻倍。”
周伯言盯着压力表,又盯着活塞杆,嘴巴微张。“压力可以测量?温度可以计算?”
“可以。温度用温度计测,压力用压力表测。精确到数字,不是感觉。”
陈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了一个坐标轴,横轴是温度,纵轴是压力。他用炭笔在纸上点了几笔,连成一条曲线。
“水的沸点随压力变化。压力越大,沸点越高。压力越小,沸点越低。这条曲线,叫饱和蒸汽压曲线。所有水蒸气都遵循这条曲线,没有例外。”
周伯言接过那张纸,手指沿着曲线慢慢移动。他的眼神变了,是震惊。那种震惊是发现了一个他一直找但没找到的答案。
“陈掌门,你说万事万物都有规律?”周伯言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有。找到规律,就能预测和控制。水加热到一百度会沸腾,这是规律。蒸汽压力达到两个大气压能举起十斤砝码,这也是规律。规律不会变,不会骗人,不会因为你修为高低而改变。”
周伯言沉默了。他蹲在石桌旁边,盯着那张坐标图,盯着温度计和压力表,盯着活塞杆上的砝码。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。
他在天机阁研究了二十年阵法。符文怎么排列,灵力怎么流动,阵眼怎么设置。每次都是凭感觉——感觉这个符文应该放在这里,感觉灵力应该走这条路线。成功了不知道为什么成功,失败了不知道为什么失败。成功率不到三成。
但现在,陈凡告诉他,温度可以测量,压力可以计算,水蒸气的行为可以用一条曲线预测。那阵法呢?符文的排列能不能用公式计算?灵力的流动能不能用方程描述?阵眼的设置能不能用数字精确到小数?
“原来阵法也可以这样量化。”周伯言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以前都是凭感觉……”
他突然站起来,膝盖撞到石桌腿,疼得龇了一下牙,但没顾上。他走到陈凡面前,双手抱拳,深深鞠躬。然后膝盖弯下去,跪在了地上。
“陈先生,请收我为徒!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李四从机房探出头,嘴巴张成了O型。云清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勺子。王五蹲在仓库门口,手里的铁料掉在了地上。
陈凡没动,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周伯言。
“我不收徒弟。”
周伯言跪着没起来。“那收什么?学生?门客?随从?干什么都行。只要让我学。”
陈凡看了他几秒。“你可以留在灵鹫宗,一起研究。但不叫师父,叫学长。”
周伯言抬起头。“学长?”
“比你早进门的意思。”
周伯言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拱了拱手。“学长。”他叫得生硬。
陈凡点了点头。“去机房,李师傅教你操作蒸汽机。学不会,不留。”
周伯言转身走向机房,步伐很快,月白色的道袍在风中飘起来。他走进机房,蹲在蒸汽机旁边,看着飞轮转,看了很久。李四站在他身后,挠了挠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