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份,则是胡惟庸要李景隆代为采买大量珍珠、花粉,准备为皇后制作“养颜脂粉”的消息。
陈宁拿着两份情报,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将那张药材清单凑到昏暗的油灯下,浑浊的双眼眯成一条缝,逐字逐句地辨认着。
当归、川芎、白芷……这些都是活血通络的东西,用来做脂粉倒也说得过去。
可后面那几味,什么“龙血竭”、“七叶一枝花”,听着就不是什么善茬,甚至带着几分毒性。
他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,像是暗夜里的枭鸟。
胡惟庸啊胡惟庸,你真是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!
居然把这么大的把柄,亲手送到了我的手上!
养颜膏?哼,我看是索命膏才对!
他将那份药材清单死死攥在手心,仿佛攥住了胡惟庸的命脉。
一个恶毒无比的计划,在他那被仇恨填满的脑子里迅速成型。
洪武十三年,九月初五,坤宁宫外,华灯初上,丝竹悦耳。
马皇后的千秋寿宴,整个应天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齐了。
文臣武将分列两侧,衣冠楚楚,觥筹交错,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胡惟庸坐在靠近殿门的位置,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的一块桂花糕。
这位置是他特意挑的,不显眼,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,跑路也方便。
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、酒的醇香和食物的香气,混杂在一起,让他的鼻子有点痒。
他听着耳边官员们相互吹捧的客套话,感觉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叫。
这可比在城外晒太阳无聊多了。
“肃静!百官献礼——”
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唱喏,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御座之上。
朱元璋今日龙颜大悦,一身明黄常服,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,不时侧头与身旁的马皇后低语几句。
马皇后凤冠霞帔,仪态万方,只是脸色略显苍白,眉宇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。
献礼环节正式开始。
“中书省左丞相汪广洋,敬献东海夜明珠一对,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,日月同辉!”
“大都督府左都督李文忠,敬献和田暖玉如意一柄,祝皇后娘娘万事如意,青春永驻!”
一件件稀世奇珍被呈上御前,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的眼。
朱元璋频频点头,马皇后也得体地微笑致谢,气氛祥和而热烈。
终于,唱礼的太监顿了一下,用一种略带古怪的腔调喊道:“前……左丞相胡惟庸,献礼——”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,全都集中到了胡惟庸身上。
只见一个面生的年轻内侍,双手捧着一个极为普通的木质礼盒,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。
那盒子朴实无华,甚至还有点掉漆,跟刚才那些金丝楠木、紫檀雕花的宝匣相比,简直就像是路边摊捡来的。
大殿内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。
“就这?胡惟庸就送这个?”
“陛下免了他的贺礼,他竟还真就如此敷衍?”
胡惟庸仿佛没听见周围的议论,慢悠悠地站起身,对着御座拱了拱手,懒洋洋地说道:“陛下,皇后娘娘,臣赋闲在家,身无长物。闻听娘娘凤体偶有不适,便亲手调制了一盒‘养颜膏’,虽不值钱,却也是臣的一片寸心。”
养颜膏?
此话一出,群臣哗然。
一个大男人,捣鼓妇人家的玩意儿?
还当成寿礼献给皇后?
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不少官员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和嘲讽的神色。
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,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他本就觉得胡惟庸最近过于张扬,现在又搞出这么一出来恶心他,心中的怒火已在积蓄。
就在此时,一个身影从队列中闪出,跪倒在地,声若洪钟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胡惟庸眼角余光一瞥,哟,主角登场了。
只见陈宁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,头发散乱,满脸悲愤,仿佛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,要来舍命死谏的忠臣。
“陈宁?你这罪囚,谁让你进来的!”朱元璋眉头紧锁,厉声喝道。
陈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抬起头时,额上已是一片血红。
他双目含泪,痛心疾首地指着胡惟庸,嘶声喊道:“陛下!臣在农苑养猪,尚知忠君爱国之心!而胡惟庸,身为前朝首辅,受陛下天恩,竟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,以如此廉价鄙陋之物搪塞敷衍,欺君罔上,是为不忠!轻贱皇后,是为不敬!此等不忠不敬之徒,其心可诛啊!”
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,殿内顿时鸦雀无声。
不少原本就看胡惟庸不顺眼的官员,纷纷点头,目露赞同之色。
陈宁见状,心中暗喜,趁热打铁道:“况且,胡惟庸此人,心机深沉,诡计多端!谁知他这所谓的‘养颜膏’里,究竟是何物?万一……万一含有不洁之物,甚至是剧毒,意图对皇后娘娘不利,那后果不堪设想!为策万全,臣恳请陛下,当场验药,以证其清白!”
“轰!”
这话如同一颗炸雷,在众人耳边炸响。
毒药?谋害皇后?
这罪名可就太大了!
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,死死地盯住了胡惟庸。
帝王的猜忌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,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。
“好!验!”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给咱仔仔细细地验!”
立刻有太监取来银针,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