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元跟着刘福走了半个时辰，脚下的土路从泥泞变得平整，最后停在城南一处青砖大宅前。
宅子外头看着朴素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，刻着“郭府”二字，推门进去，才觉别有洞天——院子里扎着几顶军用帐篷，墙角堆着刀枪弓箭，铁矛的寒光映着日光，二十几个汉子或坐或站，有的擦兵器，有的啃干粮，见刘福进来，皆起身拱手招呼，声浪混着烟火气，撞得人耳膜发颤。
“刘爷回来了。”
“刘爷一路辛苦。”
刘福微微颔首，没多言语，侧身引着朱小元和马秀英穿过院子，径直进了正屋。屋里没摆奢华陈设，只一张方桌，两把竹椅，正中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。他生得方脸浓眉，身着青布长衫，眉目温润，倒像个私塾先生，可那双眼睛，锐利如鹰隼，扫过来时，竟让人莫名心头一紧。
“刘福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和尚？”男人开口，声音沉稳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刘福躬身回话，语气恭敬：“回元帅，正是他。这小子算术了得，心算比算盘还准，帮我清了积压的账。”
元帅？
朱小元心里猛地一跳。
这该是郭子兴吧？可再细看，这眉眼虽有几分相似，却又稍显温和，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刚猛。
男人摆了摆手，嘴角牵起一抹淡笑：“什么元帅，在外头叫先生便好。”他目光落在朱小元身上，语气温和，“小和尚，过来坐。”
朱小元依言走近，在竹椅上坐下前，凑到马秀英耳边，压低声音叮嘱：“站在门口别乱跑，守着规矩。”马秀英点点头，小手攥着衣角，乖乖贴墙站着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朱重八。”
“哪儿人？”
“濠州钟离太平乡孤庄村。”
男人点点头，抬手端过桌上的粗瓷茶碗，抿了一口，忽然道：“刘福说你会算术，我考考你。”说罢，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，随手往桌上一撒，铜钱滚作一堆，叮铃作响。
“这里有多少钱？”
朱小元只扫了一眼，便脱口而出：“一百二十三文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眼底闪过一丝赞赏：“你连数都没数，就敢说？”
“不用数。”朱小元坦然道，“您这串钱是一贯里拆的，一贯一千文，您这把约莫是八分之一，再算上磨损，正好一百二十三文左右。”
男人的眼睛骤然亮了，放下茶碗，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纸，推到他面前：“这是军粮账，你看看，哪里有纰漏？”
朱小元接过账本，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，一行行往下看。不过片刻，他便皱起眉，抬手指着其中一行：“这里有问题。三月十七支出粮食两百石，可前头三月十五的入库记录，只有一百五十石。凭空多了五十石，账上没写来源。”
男人眼中的赞赏更浓了，看向一旁的刘福：“刘福，你倒是找了个宝贝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朱小元身边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带着几分认可：“小和尚，我叫郭兴，是郭元帅的胞弟。从今天起，你就留在我这儿，专管我的私账。”
郭兴？
朱小元心里一动。历史上郭子兴有两子一弟，弟弟便是郭兴，虽非主帅，却也是军中核心。原来他先搭上的，是郭兴而非郭子兴本人。
“小和尚，你这些算术本事，跟谁学的？”郭兴忽然问道，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带着探究。
朱小元心头一紧——又是这个问题。他定了定神，故作憨厚道：“自学的。以前帮人放牛，闲时就用石子摆着算，算多了就熟了。”
“自学？”郭兴挑眉，显然不信，“自学能到这地步？”
“我……我以前在乡里帮乡邻记过账，慢慢就练出来了。”朱小元顺着话头补了一句，语气坦然。
郭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什么，最终却只是笑了笑，没再追问：“行，不管怎么学的，能用就行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眼靠墙站着的马秀英：“对了，那个小姑娘——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我妹妹。”朱小元答得干脆。
“亲妹妹？”
“……路上捡的。”
郭兴点点头，语气松了些：“那就让她留在后院，帮着干点杂活，好歹有个安稳去处。”
朱小元松了口气，跟着郭兴进了军营。说是军营，不过是个宽敞的大院子，住了百十来号人。郭兴并非主帅，只是郭子兴手下的偏将，负责濠州城的一段防务，手里管着几百号弟兄。他给朱小元的差事，是管“私账”——不是军粮总账，而是手下赏钱、探子打点、官员往来的零碎开销。关键是，郭兴不让他写在纸上，只许记在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