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子兴要收马秀英为义女的消息，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濠州城，像一颗巨石投进平静的池塘，搅得满城风雨。道贺的人踏破了郭府的门槛，捧着贺礼说着吉祥话；也有不少人站在暗处冷眼旁观，等着看郭府的内宅风波；而恨得牙根发痒的，莫过于郭天叙。
那夜，朱小元正坐在屋中对着窗外出神，思忖着宴席上的风波，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，木门撞在墙上发出“哐当”的巨响，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郭天叙立在门口，面色阴鸷，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，一看就是练家子，眼神凶戾地盯着屋中。
“小和尚，出来。”郭天叙的声音像淬了冰，冷得刺骨。
朱小元缓缓站起身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：“郭公子，深夜造访，不知有何要事？”
郭天叙嗤笑一声，那笑比哭还要难看，他迈步走进屋，绕着朱小元转了一圈，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，像是在宣泄心头的怒火：“你倒是厉害，来我郭府不过十天，就把我爹哄得团团转，让他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当成宝。现在倒好，还要收她当义女，下一步，是不是要撺掇我爹，把这郭家的家产都拱手让给你们俩？”
朱小元依旧沉默，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他，不辩解，也不畏惧。这份沉默，却像一把尖刀，狠狠扎进了郭天叙的心里，彻底激怒了他。
“你聋了？！老子问你话呢！”郭天叙怒吼一声，攥紧拳头就朝着朱小元的面门砸来，拳风带着狠劲，显然是下了死手。
朱小元早有防备，身形一侧，轻巧地躲开了这一拳。郭天叙收势不住，往前扑了个空，差点摔在地上，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。他回头瞪着朱小元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：“你敢躲？！”
“郭公子是元帅的亲侄，金枝玉叶，我只是个出身微末的小和尚，自然不敢还手。”朱小元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但我惜命，想活着，所以只能躲。”
这话像一盆冷水，浇在郭天叙的怒火上，噎得他半天说不出话，手指指着朱小元，气得不停发抖：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！这笔账，我早晚跟你算！”
撂下这句狠话，郭天叙带着两个壮汉，狠狠摔上门，怒气冲冲地走了。木门在合页上剧烈摇晃，许久才停稳。朱小元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，眼底一片清明。他知道，这只是郭天叙报复的开始，往后的日子，只会更加艰难。
第二日，郭府的收义女宴席如期举行。府里张灯结彩，大红灯笼挂满了廊檐，红绸绕着梁柱，一派喜庆。濠州城的将领、乡绅、名流皆来赴宴，宾客盈门，人声鼎沸，觥筹交错的声响从正厅一直传到后院。
朱小元独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，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，心里五味杂陈。马秀英被几个丫鬟簇拥着，一身大红的锦裙，衬得她面色粉嫩，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，插着一支玉簪，脸上轻抹胭脂，眉眼弯弯，与往日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判若两人。只是她的目光总在人群中流连，像是在寻找什么，直到看见廊下的朱小元，那双眼睛瞬间亮了，嘴角扬起一抹清甜的笑，那笑容干净又纯粹，比廊檐下的红灯笼还要耀眼。
郭子兴端坐于正厅上首，身着锦袍，容光焕发，身旁站着郭兴，还有几位军中的核心将领，皆是笑意盈盈。郭天叙坐在下首的位置，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，端着酒杯与人寒暄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，时不时扫向朱小元和马秀英，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。
吉时一到，仪式正式开始。马秀英提着裙摆，一步步走到郭子兴面前，规规矩矩地跪下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，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哽咽：“女儿给爹爹请安。”
郭子兴亲手扶起她，指腹摩挲着她的头顶，眼眶微微发红，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：“好孩子，起来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，玉佩上雕着缠枝莲纹，温润通透，是难得的佳品。他将玉佩系在马秀英的脖颈上，轻声道：“这是你娘……是我亲妹妹小时候戴的玉佩，如今，就传给你了。”
马秀英伸手摸着那块温热的玉佩，鼻尖一酸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衣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周围的宾客纷纷鼓掌叫好，说着“珠联璧合”“天作之合”的吉祥话，郭天叙也跟着拍手，只是那掌声轻飘飘的，落在耳中，只觉得虚假又刺耳。
朱小元看着这一幕，心里说不清是喜是忧。马秀英终于有了家，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，有了郭子兴这座最坚实的靠山，这是他拼尽全力想要给她的安稳。可他也清楚，这份安稳的背后，是更汹涌的暗流，郭天叙的敌意，府中的流言，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黑衣人，都在虎视眈眈。往后的路，只会更难走。
宴席散后，朱小元被郭子兴单独叫到了书房。屋中只有他们两人，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，驱散了宴席上的酒气。
“坐。”郭子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语气平淡。
朱小元依言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今天的事，你都看见了。”郭子兴率先开口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几分深意。
“是。”朱小元颔首。
“天叙那小子，心里不痛快，我知道。”郭子兴叹了口气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他是我大哥的儿子，是我的亲侄，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儿子养，想让他将来接我的班，撑起这郭家，撑起这濠州的基业。可他性子太急，心胸太窄，做事鲁莽，终究是不成器。”
他抬眼，定定地看着朱小元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