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元拼了命冲到后院时，雕花月亮门外早已围了二十多个精壮汉子，手里或提刀或拿棍，个个面露凶光。郭天叙站在人群最前头，一身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手中攥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刀，刀身映着廊下的灯笼，晃出冷冽的光。
月亮门内，几个丫鬟吓得缩成一团，脸色惨白如纸，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唯有马秀英，小小的身子站在最前面，挡在丫鬟身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倔强的小松柏。她的小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却半点没有退缩。
“让开。”郭天叙的声音像淬了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。
马秀英用力摇头，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：“不让。”
“你不让，我就连你一起砍了！”郭天叙被这小丫头的硬气激怒，扬了扬手中的长刀，刀风擦着空气发出“咻”的轻响。
秀英依旧摇头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韧劲：“你砍吧。我死了，我爹会替我报仇的。”
郭天叙的脸瞬间扭曲起来，双目赤红，怒吼道：“你爹？那是我爹！轮得到你叫？”
“就是我爹！不是你的！”秀英梗着脖子，半点不让，那声音穿透了院中的寂静，掷地有声。
郭天叙被噎得语塞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。他猛地举起长刀，刀刃对着秀英的面门，咬牙切齿：“小丫头片子，你真以为我不敢——”
“你敢什么？”
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从郭天叙身后传来，像一盆冷水，狠狠浇灭了他的戾气。郭天叙猛地回头，只见朱小元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一身粗布短打，手里空无一物，可他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寒意，那是护犊被触的狠戾，看得郭天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，握刀的手都微微发颤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？”郭天叙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，强装镇定。
“我来接我妹妹。”朱小元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。
郭天叙又退了一步，身后的汉子们面面相觑，你看我我看你，没人敢先动手，只杵在原地。
“郭公子，你今天带着人围了后院，提刀对着一个小姑娘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朱小元的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回郭天叙身上，像一把刀子，剜着他的脸面。
郭天叙咬着牙，像是要把牙咬碎，红着眼睛嘶吼：“干什么？我今天就要好好问问你！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沿街要饭的小和尚，凭什么攀上我爹，做他的义子？这个野丫头又算什么？凭什么住在我郭家的院子里，吃我郭家的饭，还被我爹当成宝？我今天来，就是要清理门户，把你们这些外人赶出去！”
朱小元闻言，淡淡点头，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，声音依旧平静：“好。那你清理吧。”
他这一让，身后的人影露了出来。郭子兴背着手站在那里，一身藏青色锦袍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，眼神冷得像冰，正死死盯着郭天叙。
郭天叙看到郭子兴的那一刻，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，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连手里的长刀都差点掉在地上，结结巴巴地喊：“爹……爹……您怎么来了？”
郭子兴往前走了两步，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踩在郭天叙的心上。他俯视着眼前的侄子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：“清理门户？好啊，今天我就帮你清理清理。”
郭天叙身子一缩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头埋得低低的：“爹，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就是一时气不过，跟他们闹着玩的……”
“闹着玩？”郭子兴冷笑一声，声音里满是失望，“拿着刀对着你妹妹，叫闹着玩？带着人围了后院，叫闹着玩？天叙，我问你，这些年我待你如何？”
郭天叙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爹走得早，我把你接进府里，当亲儿子养。给你最好的吃食，最精致的衣衫，请先生教你读书，请武师教你练武，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。我想着，你是郭家的长子，将来能接我的班，撑起这郭家，撑起濠州的基业。”郭子兴的声音渐渐抬高，带着几分痛心，“可你呢？这些年，你除了吃喝玩乐，惹是生非，还会什么？你学的诗书礼义，学的刀枪棍棒，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？”
郭天叙的脸涨得通红，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，手指抠着掌心，依旧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不仅不学无术，还心胸狭隘，容不下一个妹妹，容不下一个义弟。今天竟敢提刀对着秀英，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？还有郭家的规矩吗？”郭子兴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汉子，那些人瞬间低下头，不敢与他对视。
郭子兴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怒火，沉声道：“来人！”
守在院外的亲兵立刻应声：“在！”
“把郭天叙带下去，关在柴房里禁足三天，没我的命令，不许给他一口饭，一口水，更不许放他出来！”
两个亲兵上前，架起瘫软的郭天叙就往院外走。郭天叙被架着走过朱小元身边时，猛地抬起头，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，死死瞪着他，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，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。
朱小元视而不见，径直走向马秀英。
秀英依旧站在原地，小脸煞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，看到朱小元走来，瞬间蓄满了泪水。她轻轻喊了一声：“重八哥。”
“没事了，不怕。”朱小元蹲下身，张开双臂，将她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。一直强撑着的秀英，在他怀里终于绷不住，呜呜地哭出声来，小身子抖得厉害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郭子兴走到两人身边，看着相拥的兄妹，沉默了许久，重重地叹了口气。那一声叹息，带着无尽的失望和疲惫，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。他看着朱小元，缓缓道：“小和尚——”
“以后，秀英就交给你了。”
朱小元抬起头，眼中满是诧异：“义父？”
郭子兴摆了摆手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缓缓离去。他的背影落在月光下，萧索又落寞，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。
那天晚上，朱小元就坐在秀英的屋里陪着她。秀英哭累了，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，可睡得极不安稳，眉头紧紧皱着，时不时会惊醒，含糊地喊着“重八哥”，每次朱小元都会轻轻拍着她的背，低声说“我在呢，秀英不怕”，她才会又安心地睡去。
夜半时分，院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，声音极轻，怕惊扰了屋里的人。朱小元小心翼翼地挪开腿，替秀英掖好被角，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开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