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元抱着秀英，在应天城外的荒地上坐了整整一夜。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衫，凉意透过布料渗进骨头里，可他丝毫未觉，只是将怀中人护得严严实实，目光凝望着天边，从月色沉沉看到晨光熹微。
天刚蒙蒙亮，第一缕天光刺破晨雾洒下来时，秀英终于悠悠转醒。她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睁开惺忪的睡眼，视线还未聚焦，小嘴便先软软地唤了一声，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依赖：“重八哥？”
“我在呢。”朱小元立刻低头，声音放得极尽温柔，抬手替她拂去额前沾着的草屑。
秀英看清他的脸，瞬间弯起了眼睛，露出一抹甜甜的笑，梨涡浅浅，眉眼弯弯，和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一模一样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。
朱小元看着那抹笑，心里却五味杂陈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，酸涩又心疼。六百岁。这个被他护在怀里、连走路都会怕摔的十二岁小丫头，竟独自在黑暗里熬了六百年，熬了一世又一世的轮回。
她记得多少？她知道自己是谁吗？那些藏在意识深处的黑暗，那些无尽的等待，是否会在某个深夜，让她从梦中惊醒？
朱小元迟疑了许久，终究还是轻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：“秀英，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？”秀英歪着小脑袋，伸手抓住他的衣袖，乖乖应着。
“你……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？”
“梦？”秀英眨了眨清澈的眼睛，一脸茫然，小手挠了挠脸颊。
“对。”朱小元点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，“比如，梦见自己待在一个不一样的地方，孤零零的，好像活了很多很多年，走不出来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秀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，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沉默了下来。晨风吹过荒草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缓缓抬起头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看着朱小元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丝疑惑：“重八哥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朱小元的心猛地一紧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他呼吸一滞：“你真的做过？”
秀英重重点头，小脑袋垂得更低了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，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：“我经常做一个梦。梦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拼命喊，喊破了嗓子，也没人答应；我使劲走，走了好久好久，也走不出那片黑暗。我就只能坐在那里，一直等，一直等……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朱小元，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，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等一个人来救我。”
朱小元的眼眶瞬间酸了，滚烫的水汽在眼底翻涌，他再也忍不住，一把将秀英紧紧抱进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声音哽咽：“那个人，来了吗？”
秀英靠在他的怀里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腰，将脸埋进他的胸膛，用力点头，泪水终于滑落，沾湿了他的衣衫：“来了。是你。重八哥，是你来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脚步声缓缓传来，林远站在不远处，看着相拥的两人，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只是淡淡开口：“该走了。”
朱小元抬起头，拭去眼底的泪水，将秀英护在身后，沉声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濠州。”
“濠州？”朱小元愣住了，眉头紧蹙，“为什么要回去？应天刚安定，我们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麻烦……”
林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语气凝重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郭子兴快不行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朱小元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“怎么会？我走的时候，他只是偶感风寒，身子还好好的……”
“你走之后，郭天叙的死讯传来，他气急攻心，一病不起，病情一日重过一日。”林远缓缓道，“现在，濠州的权柄，已经落在了郭天爵手里。”
朱小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郭天爵。
那个十五岁的少年，那个看似沉默寡言、文文弱弱，实则心思阴翳、算计深沉的少年。那个在山洞里对他说“我只帮自己，只站在能赢的那边”的人，终究还是掌权了。
那徐达呢？刘福呢？那些跟着郭子兴出生入死、忠心耿耿的老兵呢？他们岂能容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把持濠州的权柄？
“秀英，我们得回去。”朱小元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语气坚定。不管是为了郭子兴的知遇之恩，还是为了濠州那些无辜的百姓，亦或是为了对抗虎视眈眈的郭天爵，他都必须回去。
秀英抬起头，擦去脸上的泪水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重八哥去哪儿，我就去哪儿。”
从应天到濠州，两人快马加鞭，走了整整五天。一路上没有停歇，日夜兼程，朱小元将秀英护在身前，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，溅起满身尘土，只盼着能早一点回到濠州，见郭子兴最后一面。
五天后，夕阳西下，濠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。朱小元牵着马，带着秀英走到城门口，却发现这里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。城门口增派了许多手持长矛的士兵，铠甲锃亮，面色严肃，对进出的行人盘查得异常严格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