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上辈子活到三十来岁,租房、加班、点外卖,日子过得像踩在棉花上,软塌塌的,没个着落。这辈子倒好,住的地方不大,吃的东西不精,兜里的票子也不多,可心里头那块空了多少年的地方,忽然就填上了。
夜里,陈雪梅睡熟之后,周晓峰的意识照例沉入灵泉小世界。
空间里依旧是那片恒定的温暖。麦田金黄,菜畦翠绿,鱼池波光粼粼,鸡舍里传来咕咕的轻响。他走到灵泉眼边蹲下,捧了口水喝。泉水清甜如常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天的乏意就散了。
正打算去储物区清点一下物资,他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灵泉眼旁边的空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株小苗。不是他种的——他记得清清楚楚,昨天这里还是一片黑土,什么都没有。
那苗只有两片嫩叶,通体翠绿,叶片像上好的翡翠一样透亮,在空间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晕。他蹲下来,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。触感温润,不像植物的冰凉,倒像是握着一块暖玉。
周晓峰心里犯起了嘀咕。
这小世界跟了他这么久,他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所有的门道。种什么长什么,养什么活什么,灵泉水能调理身子,储物区永不变质——这些都是他一点点试出来的。可这株自己冒出来的苗,不在他任何一次试验的范围内。
他没敢乱动,只是给小苗浇了一点灵泉水。水珠落在叶片上,像落在荷叶上一样滚了滚,然后顺着叶脉滑进土里。小苗似乎微微颤了一下,两片叶子舒展开来,比刚才更翠了几分。
退出空间后,周晓峰躺在炕上,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陈雪梅在他身边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偶尔翻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他侧过头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。睡着的她比白天更显小,眉头舒展开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,指尖碰到她的脸颊,温温热热的。她在睡梦中往他这边拱了拱,脑袋抵在他肩窝里,像只找窝的猫。
周晓峰轻轻搂住她,闭上了眼。
那株神秘的小苗到底意味着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隐隐觉得,这个小世界的秘密,远比他以为的要深。
不过不急。
日子长着呢,他有的是时间,慢慢弄明白。
窗外的月亮偏西了,院里蟋蟀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。远处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吠,又归于沉寂。工人新村的夜,安安静静的,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,没什么味道,却让人浑身舒坦。
第二天一早,周晓峰醒来的时候,陈雪梅已经在灶房忙活了。
他披衣下炕,走到灶房门口,看见她正在和面。袖子挽得高高的,两只手上全是白面,额头上沾了一小撮面粉,自己还不知道。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烧着水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“今儿吃啥?”
陈雪梅回过头,眼睛弯弯的:“烙葱花饼。昨儿在供销社买了两根葱,还新鲜着呢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没停,揉面、擀面、撒葱花,一气呵成。周晓峰靠在门框上看着,忽然觉得,他上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——那些精致的外卖、昂贵的餐厅、网红打卡的甜点——都比不上眼前这个沾着面粉的女人手里那块还没下锅的面饼。
葱花饼烙好了,外皮焦黄酥脆,咬一口,葱香混着面香在嘴里炸开。陈雪梅只撕了一小块尝了尝,剩下的全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又只吃这点?”周晓峰皱眉。
“我不饿——”
他把一块饼直接塞进她手里,板着脸说:“你要是不吃饱,我今天就不去上班了。”
陈雪梅被他逗笑了,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吃完早饭,周晓峰推车出门。陈雪梅照例送到院门口,给他整衣领,塞干粮。他骑上车,蹬了几步,忽然又刹住,一只脚撑在地上,回过头来。
“雪梅。”
“嗯?”
“晚上等我回来,咱们去供销社扯块布,给你做件新衣裳。”
陈雪梅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摇头:“不用不用,我有衣裳穿——”
“我想看你穿新衣裳。”周晓峰说完,蹬上车就走了,没给她推辞的机会。
陈雪梅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拐出胡同口,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脸颊,烫烫的。她抿着嘴笑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了院子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彩上。
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工人新村一排排的灰瓦屋顶染成了暖暖的金色。烟囱里陆陆续续升起炊烟,和晨雾搅在一起,慢慢散开。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唱什么,只听得见调子悠长,像是一条河,慢慢悠悠地流着。
这是1958年初秋的一个普通早晨。
周晓峰骑着车,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,粮站的灰砖墙已经能看见了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陈雪梅塞给他的那个油纸包——今天是一块葱花饼,用干净的手绢包着,还热乎着。
他没舍得吃,又揣了回去。
胸口那块地方,暖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