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里头，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，雨下起来没完没了。
周晓峰站在粮站库房门口，看着院子里积水一寸寸往上涨，心里直发愁。库房门槛虽然垫高了两层砖，可雨再这么下下去，迟早要漫进来。张师傅带着几个工人冒雨扛沙袋，浑身上下淋得透透的，头发贴在脑门上，活像落汤鸡。
“周组长，三号库后墙有点渗水！”小李从雨幕里跑过来，雨衣帽子被风掀翻了，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。
周晓峰把烟头往地上一捻，披上雨衣就往后墙跑。三号库存的是上月刚调来的东北黄豆，要是泡了水，这责任谁都担不起。后墙根下，水已经积了脚踝深，墙缝里果然渗出一道道水痕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“拿油毡！先堵缝！”周晓峰扯着嗓子喊，雨声大得他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忙活了半个多钟头，总算把渗水的墙缝堵上了。周晓峰又绕着库房转了两圈，确认没有别的问题，才松了口气。这时候他才发现，雨衣不知什么时候刮了个口子，左半边身子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下班回到家，陈雪梅正在灶房里熬姜汤。她看见周晓峰这副落汤鸡的模样，一句话没说，先把他推进里屋，扒了湿衣裳，拿干毛巾给他擦头发。动作不轻不重的，擦到耳朵边上的时候，手指不经意碰了碰他的耳垂，凉凉的。
“多大人了，也不知道躲躲雨。”她声音闷闷的，手上动作却没停。
“库房那边走不开。”周晓峰老老实实坐着，任由她摆弄。
陈雪梅擦完头发，把姜汤端过来，碗边搭了双筷子。姜汤熬得浓浓的，红糖放得足，喝一口，辣味和甜味一起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她坐在对面，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，才把碗收走。
“锅里还有，灶上温着呢。”
周晓峰拉住她的手。手冰凉，指腹上还有切姜留下的汁水印子。“你也喝一碗，”他说，“手这么凉。”
陈雪梅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最后去灶房给自己也盛了半碗，坐回来小口小口地抿着。两人就着一盏煤油灯，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，安安静静喝完了一碗姜汤。
雨停的那天是立秋。
早晨推开屋门，院里积的雨水已经退了，地面留下一层细细的淤泥。葡萄架上的藤蔓被雨浇得蔫头耷脑，倒是墙根那丛野草，水灵灵地挺着腰杆，比下雨前还精神。天蓝得透亮，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遍，干干净净的，连片云彩都找不着。
周晓峰蹲在院里疏通排水沟，拿根竹竿往沟里捅，掏出一堆烂树叶和泥巴。陈雪梅在屋里翻箱倒柜，把受了潮的被褥抱出来晾晒。院里拉起两根麻绳，不一会儿就挂满了棉被、褥子、棉衣，花花绿绿的，像开了个染坊。
“这雨再下两天，家里就该长蘑菇了。”陈雪梅拍打着棉被，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，在阳光里飘着，亮晶晶的。
周晓峰抬头看了一眼，她站在两条棉被中间，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手，手起手落，棉被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。阳光穿过棉被的缝隙，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，明明暗暗的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手机里看过的一句话，说什么“岁月静好”。那时候他不理解，觉得就是句矫情的鸡汤。这会儿蹲在泥地里掏水沟，抬头看见自己媳妇晾被子，忽然就明白了。
“你看啥呢？”陈雪梅发现他在发愣，探出头来。
“看棉被。”周晓峰低下头，继续掏水沟。
“棉被有啥好看的。”
他没回答，手上的竹竿捅得更起劲了。
过了晌午，何雨柱蹬着三轮车来了。车斗里装着半袋白面、一颗大白菜、两根猪骨头，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。
“弟妹，接着！”他把白菜和猪骨头递给迎出来的陈雪梅，又把那包油纸包小心翼翼捧在手里，“晓峰呢？”
“院里通水沟呢。”
何雨柱走进院子，看见周晓峰满手泥巴蹲在地上，乐了：“行啊周组长，在单位管库房，回家还得管水沟。”
周晓峰扔下竹竿，在裤子上蹭蹭手：“柱哥，今儿什么日子，带这么多东西？”
“立秋！”何雨柱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，打开来，是一大块酱红色的肘子，油亮油亮的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，“立秋贴秋膘，老规矩了。昨儿食堂杀猪，我专门给你留的。”
陈雪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，看见那块肘子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缩回去了。没一会儿，她端出两碗凉白开放在桌上，又去灶房忙活了。
何雨柱在院里的小桌旁坐下，周晓峰给他递了根烟。两人点着了，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粮站那边咋样？”何雨柱问。
“还行。就是前阵子下雨，库房有点渗水，都堵上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何雨柱弹了弹烟灰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晓峰，我听说一个事儿。城里有些地方的供应，可能要收紧了。”
周晓峰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听谁说的？”
“食堂采购的老刘，他有个亲戚在商业局，前两天喝酒的时候漏了一句。”何雨柱皱着眉头，“说今年好些地方收成不太行，上面已经在调配了。具体的咱也不知道，但老刘说，让能囤的悄悄囤点，别声张。”
周晓峰没接话，默默抽了口烟。
他比何雨柱知道得多。前世他研究过这段历史，知道接下来的几年会是什么光景。只是那些事，他没法说，也不能说。他只能做的，是让身边的人少受点苦。
“柱哥，你食堂那边，能存住东西不？”
“能存一点，不多。”何雨柱想了想，“我们主任盯得紧，每次入库出库都记账，少一根葱都能查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