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里，粮站忙得脚不沾地。
周晓峰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擦黑了才回来。秋粮入库的高峰期，每天都有几十辆大车从周边的公社往粮站运粮食。过秤、验质、入库、记账，一天下来嗓子喊哑了，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。陈雪梅给他缝了个小布袋子，装了几颗薄荷糖，让他嗓子难受的时候含一颗。他揣在兜里，忙起来就忘了吃，等晚上回家掏出来，糖都化了，黏糊糊地粘在布袋上。
这天傍晚，最后一车粮食入了库，周晓峰坐在库房门口的马扎上，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几口水。夕阳把粮站的灰砖墙染成了橘红色，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往下掉了，风一吹，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张师傅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根烟。周晓峰摆摆手，张师傅就自己点着了，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周组长，今年入库的量，比去年少了。”张师傅眯着眼，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，“我干了十几年保管员，心里有数。河北的麦子、河南的玉米、山东的地瓜干，都比往年少了两到三成。”
周晓峰没接话，看着院子里堆得满满的麻袋。
“上面让按正常损耗报。”张师傅弹了弹烟灰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但你是管账的，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底。”
“张师傅，这话到我这儿就停了。”周晓峰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张师傅点点头，把烟头碾灭了，站起来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：“周组长，你是个稳当人。我家就在粮站后头那条胡同，有啥事，你言语一声。”
周晓峰冲他点了点头。
回到家，陈雪梅正在院里择韭菜。韭菜是她自己在墙根那小块地里种的，长得细细的，但香味足。她看见周晓峰进门，站起来接过他的布兜，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
“秋风凉了。”周晓峰在井边洗了把手，坐到小桌旁。
陈雪梅没说话，进屋端了碗热水出来，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。暖手炉是入秋后她从箱底翻出来的，铜的，上面刻着几朵梅花，是她娘的陪嫁。周晓峰捧着暖手炉，指尖慢慢回了温。
“今儿柱哥来过了。”陈雪梅一边择韭菜一边说，“送了半袋子白面，还有一兜子核桃。说是他老家亲戚捎来的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
“坐了一会儿就走了，说食堂最近也忙。”陈雪梅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，“走的时候留了句话，让你这两天抽空去他那儿一趟。”
周晓峰点点头，心里大概知道何雨柱要说什么。
第二天中午，周晓峰骑车去了轧钢厂食堂。何雨柱正在灶台前忙活，围裙上全是油点子，脸上冒着汗。看见周晓峰来了，他把锅铲往马华手里一塞，拽着周晓峰到了后院堆煤的角落。
“晓峰，上次跟你说那事，有准信了。”何雨柱左右看看没人，压低声音，“年底开始，城镇口粮定量要往下调。具体调多少还不清楚，但肯定调。食堂的配额已经减了一轮了。”
周晓峰靠在煤堆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柱哥，你家现在几口人？”
“五口。我、你嫂子、俩孩子，还有老太太那边我也得顾着点。”
“口粮够不够？”
何雨柱搓了搓手：“要说够，也够。要说宽裕，那肯定不宽裕。你知道我饭量大，你嫂子也是能吃的。俩孩子正长身体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周晓峰听明白了。
“柱哥，你信我不？”
“废话。”
“那你就别慌。食堂的配额该领领，不够的部分，我来想办法。”周晓峰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但有一条，这事出了这个院子，谁也不能说。嫂子那边，你也得嘱咐好。”
何雨柱使劲点了点头，喉结动了动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晓峰，哥欠你的。”
“咱俩不说这个。”
从食堂出来，周晓峰没直接回粮站，骑车绕到了城北的工人新村。他没回家，而是在新村外围转了一圈，把附近的供销社、菜市场、废品收购站都看了一遍。这是他的习惯，到一个地方先摸清周边的底细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院里亮着灯，陈雪梅在灶房里炒菜，韭菜鸡蛋的香味飘出来，混着煤炉子的烟火气。周晓峰把自行车支好，在院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窗户上映出的人影——她一会儿弯腰看火，一会儿直起身翻菜，忙忙活活的，像只陀螺。
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，说幸福就是有人问你粥可温。那时候他觉得这话酸，现在觉得，说得真他妈对。
吃完饭，周晓峰把碗筷收拾了，又给陈雪梅倒了盆热水泡脚。她坐在炕沿上，两只脚泡在热水里，脚踝细细的，脚背上能看到浅浅的青筋。周晓峰蹲下来，伸手试了试水温。
“烫不烫？”
“刚好。”陈雪梅低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映着煤油灯的光，亮晶晶的，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抿了抿嘴，“你今天回来以后，一直在想事情。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，半天没往嘴里送。”
周晓峰站起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炕沿不宽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“雪梅，接下来日子可能会紧一些。”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在斟酌，“不是咱家紧，是大环境紧。我不想瞒你，也不想吓你。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陈雪梅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前几天去供销社，货架上的东西比上个月少了不少。我看见了，没跟你说，怕你担心。”
周晓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，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，然后软下来，整个人靠进他怀里。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，声音闷在他胸口，“跟你在一起，吃糠咽菜我也不怕。”
周晓峰没说话，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。
夜里，等陈雪梅睡熟了，周晓峰进入灵泉小世界。
空间里已经大变了模样。小孙把新开垦的三亩黑土地全部种上了冬小麦，麦苗已经有手指高了，绿油油一片，风一吹，像湖面上的涟漪。养殖区里的鸡群扩大了一倍，新添的鸭子在池边摇摇摆摆地走。鱼池里，小孙又放了一批鱼苗，草鱼、鲫鱼、鳙鱼都有，在水里翻着银白色的肚皮。
老周迎上来，递过一本账册：“东家，按您的吩咐，储物区专门辟了一块地方，专门存粮食。这是清单。”
周晓峰翻开账册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：小麦粉、玉米面、小米、黄豆、绿豆、地瓜干……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入库时间。小李的字迹工工整整，一丝不苟。
“老周，运输队那边，手续都齐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