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,天还没亮,陈雪梅就起来了。
周晓峰听见灶房传来案板响——不是切菜那种急促的“咚咚”声,是揉面时面团摔在案板上的闷响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的。他披着棉袄靠在灶房门口,看见她正把一大团白面揉得光滑发亮,旁边的盖帘上已经摆好了几十个饺子皮,圆圆的,大小均匀,像用圆规画出来的。
“包饺子?”他嗓子还有点哑。
陈雪梅回过头,脸上沾着一小撮面粉,鼻尖上也有。“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。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“老太太教我的。她说冬至这天必须吃饺子,不吃饺子冬天冻耳朵。”
周晓峰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揉面,只是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。
“我帮你包。”
“你会吗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
两人搬了小桌到灶房门口,借着晨光包饺子。周晓峰包的饺子歪歪扭扭,有的肚子鼓得像蛤蟆,有的瘪得像片树叶,摆在盖帘上,跟陈雪梅包的那排整整齐齐的饺子形成鲜明对比。他拿起一个自己包的看了看,默默地放回去,又拿起一个,还是丑得说不出话。
陈雪梅瞥了一眼,抿着嘴没笑出声,伸手握住他的手,手把手地教他。“皮要托在掌心里,馅不能太多,多了捏不住。拇指和食指这样用力,一捏一个褶,转一下再捏。”
她的手指凉凉的,带着面粉的滑腻,覆在他手背上,一点一点带着他的手指动作。周晓峰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词——“十指相扣”。那时候觉得矫情,这会儿才明白,有些东西非得亲身经历过,才知道它有多重。
“会了吗?”陈雪梅松开手。
周晓峰试着包了一个,比刚才强点,至少能立住了。陈雪梅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能吃了。”
“就这评价?”
“能吃不漏馅,就是好饺子。”她说得一本正经,眼里却藏着笑。
第一锅饺子煮出来,周晓峰先捞了一碗,浇上醋,端到陈雪梅面前。“你先吃。”
“你先——”
“今天你起得早,你先。”
陈雪梅夹起一个饺子,吹了吹,咬了一小口。饺子皮劲道,馅是猪肉白菜的,白菜是院里种的,猪肉是老周上周送来的,调馅的时候放了一点点姜末和葱花,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
她点点头,又夹起一个,这回吹凉了递到周晓峰嘴边。他就着她的手吃了,嚼了两下,确实好吃。不是客气,是真好吃。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香混在一起,面皮筋道有嚼劲,咽下去以后嘴里还留着淡淡的姜味。
吃完早饭,周晓峰把剩下的饺子装了两个饭盒,骑车先去了四合院。
院里冷冷清清的,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。三大爷阎埠贵缩着脖子在院里扫地,看见周晓峰推车进来,扫帚停了停:“晓峰回来啦?”
“回来了三大爷。冬至了,雪梅包的饺子,给您尝几个。”周晓峰把一个饭盒递过去。
阎埠贵接过来,打开盖子看了看,眼睛亮了一下,又合上了,清了清嗓子:“这怎么好意思——”
“您收着吧,自己家包的。”
阎埠贵点点头,把饭盒揣进怀里,扫帚夹在腋下,转身回了屋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:“晓峰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周晓峰拎着另一个饭盒,敲开了聋老太太的门。
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缝一件小棉袄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手里的针线走得稳稳的。炕烧得热乎乎的,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,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。
“老太太,冬至了,给您送点饺子。”
聋老太太放下针线,摘了老花镜,接过饭盒打开看了看,笑了。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一朵舒展开的菊花。“雪梅的手艺,一看这饺子褶就知道。这孩子,包饺子爱捏花边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周晓峰在炕边坐下。老太太夹起一个饺子慢慢吃了,吃完一个又夹一个,连着吃了五个才放下筷子。
“晓峰,你媳妇身子咋样了?”
“挺好的,能吃能睡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棉袄。周晓峰这才看清,是小孩的衣服,针脚细密,棉花絮得厚厚的。
“老太太,这是……”
“给你们未来的孩子做的。”老太太头也不抬,手里的针线走得稳稳的,“我这把年纪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抱上重孙子。先把小衣裳做出来,到时候不管我在不在,孩子都有衣裳穿。”
周晓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叫了一声“老太太”。
“行了,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。回去陪雪梅吧,冬至大如年,一家人得在一块儿。”老太太冲他摆了摆手,低下头继续缝衣裳,老花镜片上映着窗外的天光。
从四合院出来,周晓峰骑车去了何雨柱家。何雨柱正在院里劈柴,棉袄脱了挂在树枝上,只穿一件单褂子,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看见周晓峰,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,迎上来接过饭盒。
“饺子!还是弟妹惦记我。”他打开盖子捏了一个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,“香!比我食堂包的强!”
周晓峰在他家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。何雨柱给他倒了杯热水,自己也端了一杯,两人就坐在劈了一半的柴火堆旁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柱哥,食堂那边最近咋样?”
何雨柱喝了口水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“配额又减了。上个月减了一成,这个月又减了一成。主任天天开会,回来脸都是黑的。现在食堂打饭,馒头一人一个,粥一人一碗,多一口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