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天还没亮，陈雪梅就起来了。周晓峰听见灶房里有动静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还留着她头发的味道，皂角的清香，混着一点点油烟味。他赖了一会儿，直到灶房里飘出油炸东西的香气，才披着棉袄下了炕。
陈雪梅正在炸糖糕。糯米面是她昨晚就和好的，搁在灶台边发了一夜。这会儿她把面团揪成小剂子，包进一勺红糖芝麻馅，收口捏紧，轻轻按扁，放进油锅里。面饼一入油就鼓起来，变成金黄色，表面鼓起一层细密的小泡，在油里滋滋响着。
“今儿什么日子，炸糖糕？”周晓峰靠在门框上。
“小年。”陈雪梅头也不回，手里的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的糖糕，“我娘说，小年要吃糖糕，把灶王爷的嘴抹甜了，上天言好事。”
她说着，夹起一个刚出锅的糖糕放在旁边的笊篱里沥油，又往油锅里放了两个新的。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。
周晓峰伸手去拿糖糕，被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“烫！”
他缩回手，等了几秒钟，还是伸过去拿了一个。糖糕烫得他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，嘴里嘶嘶吸着凉气。咬开一个小口，里面的红糖馅流出来，烫得他直抽气，但那口甜，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里。
陈雪梅看他那副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笑完又板起脸，递过来一张草纸。“垫着吃，别烫着。”
周晓峰接过草纸，把糖糕放在上面，没急着吃。他看着她站在灶台前，油锅的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熏得卷起来，脸颊被烤得红扑扑的。围裙上沾了几点油渍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手腕，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那只银镯子，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看啥呢？”她感觉到他的目光，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有啥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陈雪梅的耳朵尖又红了。她把油锅里的糖糕翻了个面，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些，像是要掩饰什么。
吃完早饭，周晓峰把剩下的糖糕装了两个油纸包，骑车去了四合院。
院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。槐树的叶子掉得一片不剩，枝丫光秃秃地戳着天。地面冻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三大爷阎埠贵家的窗户上糊了新窗纸，白生生的，上面贴着几张红纸剪的窗花，是几只胖乎乎的鲤鱼。
周晓峰先去了聋老太太屋里。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，面前摆着一堆红纸和一把剪刀。她在剪窗花。剪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，转来转去，纸屑簌簌往下落，不一会儿就剪出一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。
“老太太，小年了。雪梅炸的糖糕，给您尝尝。”
聋老太太放下剪刀，接过油纸包打开，拿起一个糖糕咬了一口。红糖馅从嘴角溢出来一点，她伸出舌头舔了舔，像个小孩子。
“雪梅这孩子，手艺是真好。”老太太把糖糕吃完，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，“这糖糕炸得火候正好，外酥里糯，馅也调得好，甜而不腻。你娘要是还在，肯定喜欢这个儿媳妇。”
周晓峰在炕边坐下，看见炕上已经堆了不少剪好的窗花。除了胖娃娃抱鱼，还有喜鹊登梅、五谷丰登、福禄寿喜。每一张都剪得精细，线条流畅，没有一处断的。
“老太太，您剪这么多窗花干啥？”
“送人。”老太太拿起一张喜鹊登梅，对着窗户比了比，“院里的老邻居，每家送一张。以前每年都是我剪，今年也不能落下。”她把窗花放下，看着周晓峰，“晓峰，你帮我跑跑腿，把这些窗花送出去。我腿脚不利索了，走不了几家。”
周晓峰接过那沓窗花，厚厚一叠，少说有二三十张。
他按着老太太的嘱咐，一家一家送。三大爷阎埠贵接过窗花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啧啧称赞，说老太太的手艺还是这么好，说完又叹了口气，说今年院里走了两位老人，收窗花的人家又少了。一大妈接过窗花的时候眼眶红了，拉着周晓峰问老太太身体咋样，让他带话说过两天去看她。秦淮茹接过窗花道了谢，低头看了看，没说什么，转身进屋了。周晓峰看见她家窗台上摆着一排腌菜坛子，比去年少了两个。
送到许大茂家门口的时候，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敲了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许大茂探出半张脸。看见是周晓峰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把门开大了些。几个月不见，他瘦了不少，颧骨都凸出来了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像老了十岁。
“老太太让我送窗花。”周晓峰递过去一张。
许大茂接过来，低头看了看。是一张“福”字窗花，福字的右边那个“畐”剪成了一只蝙蝠的形状，寓意福在眼前。他把窗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翻回去。
“替我谢谢老太太。”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，也慢了。
周晓峰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“晓峰。”许大茂忽然叫住他。
周晓峰回过头。
许大茂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说了一句：“过年好。”
周晓峰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过年好。”
从四合院出来，周晓峰骑车去了何雨柱家。何雨柱正在院里挂灯笼，踩着一把三条腿的破椅子，晃晃悠悠的，嘴里叼着根烟。他媳妇在下面扶着椅子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小心点”。
“柱哥，老太太给的窗花。还有雪梅炸的糖糕。”
何雨柱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接过东西。他打开油纸包，捏了一个糖糕扔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睛亮了。“弟妹这手艺，绝了！比我们食堂那个白案师傅强一百倍！”
他媳妇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：“就知道吃。人家晓峰专程送过来，连句正经话都没有。”
何雨柱嘿嘿笑了两声，把剩下的糖糕递给媳妇，又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子塞给周晓峰。“老家捎来的花生，自己家种的，香。拿回去给弟妹尝尝。”
周晓峰接过布袋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