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那个满脸血污、几乎死在雪地里的身影,和现在眼前这个伪善娇弱的“救命恩人”在萧玦脑海中重叠,激起了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最浓的暴戾。
“林沧的孽种,你父通敌卖国,现在你又图谋不轨,若不是雪柔心善苦苦哀求留你一条贱命,孤早将你千刀万剐!”萧玦的声音混合在风雪中,冰冷刺骨,“既然雪柔因救孤落下了病根,你这罪臣之女,就该替她受着。孤命你,从这长阶的最底层开始,三跪九叩,为皇后祈福延寿!”
三跪九叩?
九百九十九级台阶。
对一个骨头断了七七八八、刚从水牢捞出来的将死之人来说,这跟直接要命有什么区别?
林微霜咬紧牙关,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血。
她抬起头,凌乱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,眼神却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冷漠。
“我不跪。”她沙哑的嗓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广场上却清晰可闻。
“大胆!”贺远怒喝道,“死到临头还敢顶嘴!”
林微霜看着高高在上的萧玦,试图抓住最后一次讲理的机会。
她知道很蠢,但她想死个明白。
“萧玦……”她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,“你只信林雪柔的眼泪,信那份狗屁认罪书。你可曾想过,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,能放出多少血?能解你的冰魄之毒?你可曾亲眼看看,我的心口……”
“闭嘴!”萧玦仿佛被踩到了痛脚的狮子,猛地打断了她的话。
认罪书上的血手印是他亲眼所见。
他最恨被人欺瞒,尤其是这个当年用劣劣手段行刺自己的刺客,现在竟然还企图用荒谬的谎言来污蔑他的皇后!
“巧言令色,冥顽不灵!你以为孤还会信你半句疯言疯语?”萧玦周身的寒气更重,“你这等肮脏之躯,连这皇城的地砖都不配碰。来人,剥夺此女姓名,即日起贬为‘无名奴’,打上烙印,发配西山皇陵,永世为纯皇贵妃守灵!没有孤的旨意,不得踏出皇陵半步!”
无名奴。连名字都被抹杀了。
林微霜扯开干裂的嘴唇,笑了。
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。
她不是在笑萧玦的绝情,而是在笑自己这几年像狗一样活着的愚蠢。
是啊,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。
她付出了半条命,指望能换来真相大白,结果人家只是把她当成了话本里的反派炮灰。
两个粗壮的侍卫上前,用小臂粗的铁链像拴牲口一样死死勒住她的脖子。
铁环摩擦着本就溃烂的皮肉,一阵钻心的剧痛。
林微霜被硬生生从地上拖拽起来,双脚在满是冰雪的石板上拖出两条刺目的血痕。
鲜血染红了沿途的红绸,比这满城的喜庆还要鲜艳刺骨。
大典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。
凤仪宫内,地龙烧得温暖如春。上好的龙涎香驱散了外面的寒气。
萧玦坐在床榻边,紧紧握着林雪柔那双涂着丹蔻、保养得宜的手。
那手腕上,有一道极其细微、几乎看不见的疤痕。
“皇上不必忧心,臣妾……咳咳,臣妾这条命是捡回来的,哪怕只能陪您一日,也是臣妾的福分。”林雪柔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我见犹怜的笑。
萧玦眼神复杂,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。
“那贱奴大放厥词,孤已将她发落至皇陵。那地方死气沉沉,这严冬腊月,她熬不过几日。这是她林家欠孤的,更是她欠你的。”
说到这,萧玦的心口莫名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。
刚才殿外那贱奴抬头看他时的眼神,清冷得像一汪深潭,竟然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就像……当年雪洞里,那隐约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。
他猛地甩开这个荒唐的念头。
认罪书白纸黑字,那女人是个处心积虑的刺客,这点毋庸置疑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。
掌印太监王吉祥战战兢兢地隔着门帘禀报:“皇上,押解那……那无名奴的囚车已经出了玄武门,朝西山去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萧玦眉头微皱。
王吉祥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:“只是暗卫回报,那囚车途径长宁街时,那奴隶在雪地里吐了一块……好像是一截骨头碎渣,奴才去查验了,瞧着……像是从心口剜下来的旧伤落的……”
萧玦握着林雪柔的手,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紧。
门外的寒风刮过雕花窗棂,发出刺耳的呜咽。
冥冥中,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突然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