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木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,在死寂的古道上尤为刺耳,将林微霜从混沌中猛地颠醒。
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粗暴打磨过,每一口呼吸都刮着血肉。
西山皇陵的官道走到一半,一阵急促得几乎要踏碎冰面的马蹄声从后方追来。
林微霜隔着结满冰霜的木栅栏,冷眼看着那名御前侍卫勒停马匹,高高举起一枚玄铁令牌。
“传皇上口谕!将此罪女即刻押回内宫浣衣局!那些当年沾染过叛贼血迹的军旗,全部交由她亲手清洗!未经洗净,不许停歇!”
林微霜冻得发紫的嘴唇扯出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。
不让她去皇陵了?
也是。
在那位高高在上的新帝眼里,把她发配到活死人墓里自生自灭,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、每天看着她像条狗一样在烂泥里挣扎来得解气。
这临时改掉的旨意,除了那位暴君多疑病又犯了,想亲眼看着她被折磨致死外,找不到第二种解释。
大雪下得越发紧了。
浣衣局的天井里,几口大水缸全结了厚厚一层冰。
“动作快点!还以为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呢?进了这浣衣局的门,你连条贱命都不算!”
一个尖酸且中气十足的女声在耳边炸响。
林微霜偏过头,一个满脸横肉、穿着暗青色管事宫装的老妇正提着一根浸水的粗藤条走过来。
刚刚路过的几个缩手缩脚的粗使宫女低声唤她“苏嬷嬷”,林微霜便在心里记下了这名号。
紧接着,苏嬷嬷反手将一串沉甸甸的生铁镣铐“哐当”一声砸在林微霜脚下,努了努嘴:“这是上头的吩咐。给我老老实实戴上,敢动半点跑路的心思,这铁疙瘩就算你的陪葬品。”
两名粗使太监毫不客气地走上来,将那泛着冰冷光泽的生铁铐环狠狠卡进林微霜肿胀的脚踝。
“咔哒”落锁的瞬间,沉甸甸的坠力直接把她往雪地里拽了半截。
林微霜没有出声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比起那只在边关雪地里活生生掏进她心口的爪子,这点重压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。
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冰渣子的寒气,拖着沉重的镣铐挪到那堆堆积如山的军旗下。
这些粗糙破旧的旗帜是用最硬的帆布缝制的,泡在刺骨的冰水里,硬得像一块块钢板。
林微霜将通红的双手伸进混着浮冰的水盆里。
水温极低,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指尖。
她机械地重复着抓取、揉搓的动作。
没过多久,手背上的陈年冻疮便接二连三地崩裂,混着脓水的猩红血液在水面上晕开,又迅速被灰暗的皂荚水吞没。
真好笑,她林微霜这双手,曾握着百斤重的斩马刀砍下过敌将的头颅,如今却在这个连站都站不直的鬼地方,给杀她全家的刽子手洗这恶心至极的破布。
洗着洗着,她忽然停住了动作。
水面在寒风中泛着微澜,倒映出背后那堵光秃秃的青砖墙。
而在那面不该有任何阴影的雪白屋檐下,有一小块瓦片上的积雪,正在以极不自然的角度簌簌滑落。
同时,空气中有一丝属于习武之人压制心跳的微弱吐纳声。
那是暗卫的气息。
林微霜不动声色地继续将沾血的手浸入冰水。
不用猜也知道,能把狗腿子派到这冷宫院墙上盯梢的,只有那位防她如防贼的活阎王萧玦。
监视她有没有跟外界联络?
还是监视她会不会痛不欲生上吊自尽?
此时,右边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,那处剜骨留下的空洞正传来如潮水般涌动的剧痛。
这是伤口深处发炎腐烂引发的低烧。
林微霜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正逐渐模糊,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烫得惊人。
不能晕倒。
一旦在这里倒下,那些视她如蛆虫的管事绝对会把她像垃圾一样扔进死人堆。
林微霜狠狠咬住舌尖,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爆开。
剧痛勉强拉回了一丝神智。
她从水盆边缘抠下一点别人撒漏的粗盐巴,不动声色地抹在那处翻卷流脓的指关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