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浣衣局的霜气比刀子还硬。
林微霜刚被苏嬷嬷从草堆里踹醒,一堆泛着熏香的丝绸亵衣就砸在了她那双刚刚结痂的脚踝上。
“手脚麻利点!”苏嬷嬷横眉怒目,手里那根浸过盐水的藤条指着地上的衣物,“这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翠云特意送来的,说是娘娘体恤你,怕你冻死,赏你些精细活儿。洗坏了一根丝,仔细你的皮!”
林微霜垂着眼帘,目光落在那堆流光溢彩的衣料上。
就在她那双冻得通红、布满裂口的手指触碰到丝绸的一刹那,一股极其细微的、若有似无的酸涩气味钻入鼻腔。
这味道,太熟悉了。
前世在边关,那些心肠歹毒的敌国细作,最爱在送给将士的布匹里掺这玩意儿——红顶散。
只要接触皮肤,沾上一点水气,立刻就会红肿溃烂,哪怕是头牛也能被活活挠出一身血窟窿。
林雪柔这是借着“救命恩人”体虚的名头,指使她那条好狗周太医,想借这批衣服彻底废了她的双手。
真是一出好戏。
林微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想要她的手?那得看看谁先脱层皮。
她没有出声,默默地把那堆衣服抱到了一旁最僻静的水缸边。
借着打水的空挡,她的目光锁定了墙角那堆用来洗刷恭桶的粗制草木灰,以及角落里不知谁倒掉的半碗酸馊米浆。
红顶散遇水即溶,毒性虽猛,但若是碰上了强碱性的草木灰,再辅以酸物发酵,就能发生奇妙的反应。
毒性依然在,但作用方式却会天翻地覆——从溃烂,变成一种无色无味、且潜伏期极短的强效致痒剂。
一旦发作,能让人恨不得把骨头都拆出来挠一挠。
林微霜动作麻利,看似在用力揉搓衣物,实则已经将调配好的“加料版”混合液均匀地渗透进了那几件最贴身的绸衣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故意装作体力不支,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,将那几件刚刚洗好的衣物“不小心”弄散。
一直在暗处盯梢的翠云见状,眼睛一亮,仿佛看到了天大的功劳在向她招手。
她趁着林微霜“昏死”过去的功夫,飞快地溜过来,将那几件带着特殊功效的亵衣一股脑卷走,屁颠屁颠地跑回了凤仪宫邀功。
好戏,开场了。
御膳房的炉火烧得正旺,暖阁里更是春意盎然。
萧玦刚下朝,正陪着新上任的皇后娘娘用膳。
林雪柔穿着那件刚从浣衣局拿回来、被翠云吹得天花乱坠的“冰蚕丝亵衣”,端庄地坐在萧玦身边,娇滴滴地夹起一块玉露团,刚想往萧玦嘴里送。
“皇上,您尝尝这个……”
话音未落,林雪柔的脸色突然一僵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奇痒,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同时在血管里爬行,从后背猛地窜了上来。
“嘶——”她倒抽了一口凉气,手里的玉露团掉在了金线上,污了一大片。
“怎么了?”萧玦眉头微蹙,伸手去扶她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,臣妾就是突然觉得有点……”林雪柔想忍,但这股痒意来得太猛烈,太凶残。
它根本不讲道理,直接冲破了她引以为傲的仪态防线。
她猛地推开萧玦的手,也顾不上什么母仪天下了,伸手就去抓自己的脖领子。
“好痒!皇上,臣妾好痒啊!”
指甲划过娇嫩的肌肤,瞬间带起一道道刺目的血痕。
但那痒意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随着她的抓挠越来越疯狂。
不过眨眼的功夫,她那张白皙的脸颊上、脖颈处,已经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疹,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传太医!快传周太医!”萧玦看着林雪柔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,心头的烦躁瞬间炸开。
周太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进暖阁时,林雪柔已经快把自己的衣服撕碎了。
“微臣叩见……”
“滚过来号脉!”萧玦一脚踹在周太医的药箱上,眼底满是戾气。
周太医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,颤抖着手搭上林雪柔的脉搏。
这一搭,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这脉象乱如麻,根本不是什么常见的中毒之兆。
红顶散的药性怎么可能变成这样?
他心里慌作一团,但当着皇上的面,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这是自己给那罪奴下的毒反噬了。
“皇上……”周太医硬着头皮,开始了他的信口胡诌,“娘娘这脉象虚浮,气血两亏……想来是当年在边关为了救皇上,剜骨取血伤了根本。如今这寒冬腊月,余毒未清,引发了这蚀骨之痒啊!”
又是当年那档子事。
萧玦听着这番说辞,原本急切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。
他盯着在软榻上痛苦翻滚的林雪柔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在风雪中死倔着不肯低头的身影。
那个连名字都被抹杀的无名奴,她也说自己剜了骨头。
为什么每次一提到“救命之恩”,他不仅没有感激,反而会有种近乎窒息的憋闷感?
“来人,”萧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,“去浣衣局,把那贱奴给孤拖过来!”
林微霜被两个太监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暖阁时,身上还带着浣衣局独有的酸腐和冰雪气息。
她被狠狠地掼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,肋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——几天前被贺远踹断的骨头,似乎又错位了。
但她没有喊痛,只是费力地抬起头,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龙椅上的萧玦,以及软榻上还在不停抓挠的林雪柔。
“看到了吗?”萧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,“这就是你干的好事!”
林微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润了润干裂的嗓子,目光缓缓移向林雪柔敞开的领口。
“皇上若信周太医那张破嘴,不如看看皇后娘娘亵衣的领口边缘。若真是气血亏损,怎么单单那里残留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暗色粉末印记?”
萧玦眼神一凝,顺着林微霜的话看去。
果然,在林雪柔狂乱的抓扯中,那件丝绸亵衣领口的折痕处,确实有一道极浅的、不属于布料本身的粉末痕迹。
“你懂医术?”萧玦的声音沉得可怕。
一个将军府的义女,一个声称在边关杀敌的疯女人,怎么可能一眼看出这其中的蹊跷?
“略懂皮毛。这毒嘛,说奇也奇,说好解也好解。”林微霜看着萧玦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,“若皇上真想救娘娘,不如用我这‘罪人之血’做个药引,权当……是我在向娘娘赔罪。”
萧玦定定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