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偏殿的陈设极尽奢华,紫檀木的案几上燃着寸金寸阴的龙涎香,地龙烧得整个屋子宛如春日。
然而这对林微霜而言,只是一座布置得更精致些的牢笼。
手腕和脚踝上的玄铁镣铐已经被换成了更为精巧的银制镣铐,稍微走动便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萧玦坐在不远处的御案后,连头都没抬,只是将一盅刚熬好的参汤随手推到案边。
“试。”毫无温度的命令。
林微霜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前。
自从那枚玉佩残片被砸进泥水里后,这位暴君便如疯了一般,不仅没立刻杀了她,反而将她锁在这偏殿里,成了名副其实的试毒奴。
一日三餐,不管是给他的膳食还是汤药,都必须由她咽下第一口。
这是变相的折磨,也是最恶毒的物尽其用。
指尖接触到滚烫的白瓷盅,林微霜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深褐色的汤汁,送入口中。
苦涩的药味瞬间在舌尖炸开,顺着食道一路烧进本就千疮百孔的胃里。
她垂下眼睫,压下喉头涌起的血腥气。
没毒。起码现在没毒。
到了午后,这压抑的死寂被一阵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脂粉味打破。
“皇上~臣妾特意嘱咐小厨房熬了银耳雪蛤羹,给您润润嗓子。”林雪柔披着那件极其惹眼的云锦大红羽缎斗篷,在宫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迈进殿内。
萧玦正翻阅着边关送来的急报,闻言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连视线都未曾从折子上移开。
林微霜端端正正地跪在旁边的脚踏下,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。
她的视线恰好能清晰地捕捉到林雪柔的一举一动。
只见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端起一盏新沏好的庐山云雾茶,转身挡住了萧玦的视线。
在衣袖的掩护下,林雪柔那蓄着精致护甲的小指极不自然地往茶盏边缘探了探。
极其细微的“滋”声落入林微霜的耳中,那是习武之人对危险本能的敏锐。
她眼皮微抬,目光死死盯住那杯正在递向自己的茶水。
原本澄澈碧绿的茶汤表面,竟诡异地浮起了一层极薄、极淡的蓝光。
若非在这光线半明半昧的偏殿,常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这蓝光出现的一瞬,林微霜脑海中立刻闪过一本枯黄古籍上的残页。
昔日被发配皇陵守墓时,那暗无天日的地下陵寝里堆满了先朝的陪葬杂书,其中一本《毒经》中便记载过一种极阴毒的西域秘药——化尸散。
此毒提炼极其苛刻,融入水中无色无味,唯有刚接触水面的前三息,会泛起一丝幽蓝。
活人一旦饮下,五脏六腑会在半个时辰内化为一滩散发着异香的血水。
林雪柔是真的等不及要她死了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还不快替皇上尝尝这新茶?”林雪柔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急切,那描得精细的眼角甚至因为恶毒而微微抽搐。
茶盏被粗暴地推到眼前。
林微霜没有出声,干裂的嘴唇甚至扯出了一点极其轻微的弧度。
揭发?
萧玦那个睁眼瞎怎么可能信她这个“满口谎言”的罪奴,何况证据只要三息就会消失。
林微霜伸出那双布满冻疮与新生粉色疤痕的手,稳稳地接过了茶盏。
就在端平的那一刹那,她猛地屈膝下拜,宽大的囚服衣袖看似因为重心的不稳而剧烈一挥。
“哎呀——奴婢手滑了!”
满满一盏滚烫的茶水,不偏不倚,极其精准地全数泼洒在林雪柔那引以为傲的云锦红裙上。
“啊!!!”
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冲破了御书房的穹顶。
林雪柔甚至顾不上保持什么仪态,整个人像触电般疯狂地往后跌退。
视线中,那件价值连城的云锦裙摆如同被落入沸水中的雪团,接触到茶水的部位不仅没有浸湿,反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声,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灼出数十个焦黑的孔洞,边缘还泛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。
哪怕只沾到了一点星子,毒水也瞬间咬穿了衣料,伤及了里层的肌肤。
萧玦猛地拍案而起,奏折扫落一地。
他一个箭步冲上前,一脚将呆立在原地的宫女踹开,一把揽住摇摇欲坠的林雪柔。
“来人!传太医!”萧玦周身的戾气仿佛能将空气冻结,但他眼角的余光,却如鹰隼般死死盯住了地上那一小滩还在冒着诡异白烟的茶水残汁。
化尸散不仅能化血肉,落于丝帛亦会如烈火焚烧。
林微霜默默地将手笼回袖子里,冰冷的地砖硌得她膝盖生疼,但她甚至有闲心去数那些焦糊孔洞的数量。
这场好戏,果然比想象中精彩。
没过多久,殿门紧闭。林雪柔已经被匆匆赶来的太医抬回了凤仪宫。
御书房内恢复了死寂,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熏香与焦糊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一道漆黑的残影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掠下,单膝跪在萧玦面前,正是暗卫影七。
“主子。”影七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“查清了。茶水本身无毒,但属下在那套茶具的杯沿上,发现了残存的剧毒粉末。而今日当值的奉茶太监招认,这批庐山云雾,是……是皇后娘娘宫中半个时辰前刚赏赐下来的,且特意指明,要在此刻沏给您。”
萧玦背对着林微霜站在巨大的御案前。
林微霜看不到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下,一双宽大的手死死地扣住了紫檀木的边缘,手背上青筋暴起,连骨节都泛着惨白。
赐茶,下毒,然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试毒。
若是刚才林微霜没有失手打翻这杯茶,死的是谁?
若是这杯茶最终进了他的肚子……
萧玦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而紊乱。
但他良久没有转过身,半晌,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入骨髓的话:“今日之事,封锁消息。再去内务府提些上好的冰玉膏,送去凤仪宫,就说……皇后不慎被热茶烫伤,需静养月余,任何人不得惊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