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养?禁足罢。
林微霜在心底冷嗤了一声。
好一个情深义重、为了掩盖家丑强行咽下这口绿茶的暴君。
夜色深沉,寒风在窗棂外发出呜咽般的怪啸。
偏殿内的烛火被刻意掐灭了大半。
林微霜刚靠着冰冷的柱子合上眼,一股极其强烈的危险气息猛地逼近。
还没等她做出反应,一只大火炉般滚烫且极具力量的手便狠狠掐住了她的下颌,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抵在了坚硬的红漆柱上。
后脑勺重重撞击木柱发出闷响,林微霜眼前一黑,接着便感觉到一道冰凉锋利的金属触感,死死贴在了她的颈动脉上。
是那把总是削去别人生机的短匕。
微弱的月光下,萧玦那张英俊却因阴鸷而扭曲的脸在极近的距离放大。
他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红血丝,像一头被踩了逆鳞的狂兽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”萧玦的声音极低,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,“你懂得怎么辨认化尸散,你故意泼在她身上,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一切!告诉孤,你是怎么知道那茶里有毒的?你在将军府,到底学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!”
颈间的刀锋微微下压,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,温热的液体顺着刀刃滑入锁骨。
林微霜只觉得可笑。
她半掀起眼皮,用一种看将死之人的极度平静和悲悯的眼神看着萧玦。
“皇上说笑了。”她因为被掐着喉咙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却偏偏带着最勾人的挑衅,“奴婢只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女人。端不稳主子的茶,受罚便是。皇上若觉得奴婢懂毒,不如现在就一刀割开奴婢的喉咙,看看流出来的血,是红的,还是黑的。”
那种眼神再次出现了。
那种仿佛将他所有的伪装和尊严都踩在脚底剥开的眼神!
萧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匕首的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。
他猛地撤开刀刃,一把将林微霜甩在地上。
“想死?你这条贱命,孤还没折磨够!”萧玦怒极反笑,指着大殿中央那座半人高的巨大黄铜炭炉,“滚过去。这暖阁里的火盆若是灭了一星半点,孤就让人砍了你的手脚,做成人彘塞进这炉子里!”
极度的酷寒后是致命的高温。
林微霜被迫跪在火盆旁,不停地往里添着红罗炭。
跳跃的火光将她的脸烤得通红,额头的汗水犹如断了线的珠子。
这种高温对正常人来说或许只是闷热,但对一个体内缺血极其严重、又发着低烧的人来说,简直是催命符。
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,鼻腔里充满了炭火燃烧特有的干燥粉尘味。
林微霜能听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,一下接一下,撞击着那处空洞的所在。
“嗡——”
耳边仿佛有千万只毒蜂在振翅,眼前的火光开始分裂、旋转,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。
理智在宣告极限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
她握着铁钳的手猛地一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撕裂了宁静。
巨大的黄铜火盆被她大半边身体撞翻,滚烫的炭火如瀑布般倾泻而出,瞬间引燃了她身上那件干燥粗糙的囚服。
烈火如同毒蛇般迅速顺着布料攀爬,灼热的痛感终于穿透了麻木的神经。
“天杀的!快救火!”
原本守在殿外的苏嬷嬷听到动静撞门而入。
这位曾经在浣衣局对林微霜动辄打骂的老太婆,自从被指派来偏殿后,胆子早被连日来的变故吓破了。
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这罪奴若是死在她值夜的时候,皇上非扒了她的皮不可。
苏嬷嬷尖叫着扑上前,抄起案几上的凉茶一骨碌浇下去,随后根本顾不上尊卑,发疯般地撕扯林微霜身上那件已经烧得粘在皮肉上的外衣。
布帛撕裂的“嘶啦”声在殿内极其刺耳。
闻声赶来的萧玦刚刚跨入殿门,脚步便硬生生地钉死在了原地。
他的目光越过苏嬷嬷慌乱的背影,直直地落在了林微霜暴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。
那是一道怎样的伤口啊。
在女子本该莹白如玉的心口偏右位置,皮肉仿佛被一头嗜血的凶兽生生撕咬开,呈现出一个极其恐怖的凹陷。
那道口子有成年男子一扎来长,伤口深处甚至隐约可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骨茬。
因为连日来的劳作和缺乏医治,边缘的肉早已经溃烂发黑,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水,与周围大片大片陈旧的暗紫色冻疮交织在一起,就像是在鲜活的肉体上强行缝上了一块腐烂的死皮。
萧玦只觉得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。
这伤疤的深度和惨烈程度,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,毫无防备地砸碎了他的天灵盖。
他回想起林雪柔挽起袖子时,手腕上那道虽然长,却平整得连一点肌肉走向都没破坏的浅薄粉色肉结。
当初林雪柔哭着说,边关军医粗鲁,为了剜骨取骨髓救他,不得已在她手上划了一刀。
可取骨头,会在人的心口上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窟窿吗?!
那需要剜掉多少血肉?!
一阵极度的晕眩和反胃感猛地攥紧了萧玦的心脏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,死死盯着那处随着林微霜微弱呼吸而上下起伏的恐怖凹陷。
那边缘一寸寸的撕裂痕迹,分明是被人用极其粗钝的刀具,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,活生生剖开的!
“周太医!给孤滚进来!!!”萧玦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,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。
正提着药箱候在殿外的周太医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。
当他看清地上的林微霜和那处致命的伤疤时,本就惨白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。
“看清楚!告诉孤,这是什么伤!”萧玦一把揪住周太医的衣领,将他整个提了起来,指着林微霜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