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?
像是极北之地常年不见天日的寒潭,又像是能在瞬间将人剥皮拆骨的利刃。
林雪柔甚至来不及将脸上的那几滴眼泪挤出眼眶,腿一软,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满地碎石的御道上。
萧玦没理会地上吓得如丧考妣的皇后,他大步走到那片被血染红的紫色杜若花丛中。
一脚踩断了那支半截入土的弩箭,他弯下腰,用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,生生从林微霜那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手指缝里,将那块带有暗纹的玄色绸布硬抠了出来。
这是一块撕裂的布片,布料边缘还带着几缕抽丝的赤金线。
萧玦太认得这东西了。
这种在玄色布料里暗织赤金丝的工艺,整个大昭国,除了那个已经被连根拔起的林家私兵营,再找不出第二家!
林微霜趴在泥水里,肩头的血窟窿还在有节奏地往外呕着血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道可怖的旧伤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声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萧玦短促地冷笑了一声。
他没有去探林微霜的鼻息,也没有半分身为天子遇刺后该有的惊怒。
他只是猛地蹲下身,一把揪住林微霜那头散乱的如同枯草般的头发,将她整个人粗暴地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下一秒,那块沾染着她指尖鲜血的玄色绸布,如同毒蛇一般,死死地勒上了她本就纤细脆弱的脖颈!
“呃——!”林微霜双眼猛地凸起,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。
“一出好戏。”萧玦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情人耳边呢喃,可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颈骨,“孤倒是小看你了。知道孤在查林家,便伙同外面的残党,演上这么一出苦肉计。这赤金丝的把戏,是为了告诉孤,林家为了刺杀孤,连你这枚弃子都不要了吗?”
“皇……皇上!”
一旁的林雪柔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扑上前,一把抱住了萧玦的腿,哭得梨花带雨,好不凄厉,“皇上明鉴啊!这定是这贱奴怀恨在心,勾结林家余孽来行刺皇上!她故意弄出这布料,分明是想拉我林家满门忠烈垫背!皇上,您万不可信了这个毒妇的挑拨啊!”
就在这时,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落在萧玦身侧,单膝跪地。
是影七。
“主子。”影七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,像个冰冷的传声筒,“刺客已在观星台伏诛。死前服了毒。属下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块腰牌……”影七顿了顿,将一枚沾着血的木牌双手奉上,“是……浣衣局运送秽物的杂役牌子。”
浣衣局。
林微霜曾在那里没日没夜地洗了半年的衣服,挨了不知多少顿苏嬷嬷的毒打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听到“浣衣局”三个字,萧玦怒极反笑,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好,好极了!人是你带来的,线索是你留的,连刺客都是你的‘老相识’。”萧玦的手指再次收紧,布料深深陷入林微霜脖颈的皮肉里,“林微霜,你还有什么话可说?”
濒死的窒息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将林微霜淹没。
她的眼前阵阵发黑,金星乱冒,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不堪重负的爆裂声。
可是,她没有挣扎。
或者说,她将仅剩的一点力气,全都集中在了那两根抵在绸布和脖颈之间的手指上。
她的指尖被粗糙的布料磨出了血,却死死地扣住了那个足以让她稍微喘过一口气的微小缝隙。
“若……若是我……”
林微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头的腥甜被艰难地挤出,“这箭……就该……插在你的……心脏里……”
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偏过头,将那张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脸对准萧玦的眼睛,“看看那箭尾……见血封喉的……绝命散……哪有刺客……会用这等奇毒……擦伤……自己的主子的?咳……”
萧玦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的视线顺着林微霜的话,迅速扫向不远处那支断裂的弩箭。
在阳光的折射下,那箭羽的末端,分明闪烁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绿色。
“太医!死哪去了!给孤验!”萧玦一把甩开林微霜。
林微霜重重地跌回泥水中,捂着喉咙剧烈地干咳起来,每一口咳出的都是带血的唾沫。
随行的太医连滚带爬地上前,只用银针在箭羽上轻轻一探。
那银针拔出时,下半截已经黑透了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
“回……回皇上的话。”太医抖如糠筛,“此乃西域奇毒七步癫。见血入骨,触之即亡。幸好这位……这位姑娘命大,只是箭头擦伤了表皮,未见深骨,若是再偏个半分伤了血脉……”
太医没敢说下去。
萧玦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,死死地盯在林微霜那渗着黑血的左肩上。
七步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