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这是她的苦肉计,那这戏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。
稍有不慎,她这条命就真的没了。
她算计得再精妙,能算得准那支穿云裂帛的重弩,恰好只擦破她一层油皮吗?
但如果不是她……那在这深宫大内,能调用浣衣局的牌子,能买通禁卫,甚至能拿到林家独有的赤金丝暗纹布料来灭口兼栽赃的人,还能有谁?
萧玦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、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暴虐。
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还在脚边抽泣的林雪柔,只是冷冷地下令:“把她关进石牢。”
影七领命上前。
“等等。”萧玦的声音像一块在冰水里浸泡了千年的石头,“不许叫太医。不许上药。不许给一滴水、一粒米。孤倒要看看,她这张嘴,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要逼她,逼到生理的极限,逼到她神志溃散,把那些藏在烂泥里的秘密,一点不剩地吐出来!
御花园深处的那座地下石牢,常年不见天日。
墙壁上生满了湿滑的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腐味和经年不散的血腥气。
林微霜被粗暴地扔进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。
左肩的毒虽然没有深入骨髓,但那火辣辣的刺痛和渐渐蔓延的麻痹感,仍在不断消磨着她本就不多的生机。
她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,听着水滴砸在地上的声音,嘴角却无声地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这局,才刚刚开始。
是夜,御书房。
烛火摇曳,拉长了萧玦映在墙壁上的影子。
案几上,除了如山的奏折,还平铺着那块染血的玄色赤金丝绸布。
萧玦修长的手指在布料的暗纹上反复摩挲。
旁边,是内务府紧急调来的三年前的军需档案。
林家当年手握重兵,军中补给皆有定数。
这种暗织赤金丝的布料,造价极其昂贵,即便是林家私兵,也只有死士营中立下大功的百户级别以上,才配领赏。
萧玦的目光在泛黄的档案册上飞速扫过,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某个名字上。
“崇宁三年四月,拨织造局赤金玄布三十匹。领用人……”
萧玦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血红。
那纸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:领用人,车骑将军之女,林雪柔。
当年林家老将军大胜归来,皇帝特赐御贡布匹。
林雪柔以“慰劳军中将士”为名,亲自去领了这批布。
而那时的林微霜,还只是一个刚刚被接回林家、连大门都出不去的乡下义女!
“林雪柔……”
萧玦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着什么令人作呕的毒物。
他一把抓起那本档案册,狠狠地砸在地砖上。
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某种东西,正在以一种不可挽回的姿态,轰然崩塌。
如果布料是林雪柔的……
如果浣衣局的牌子也能被内宫掌控……
那白天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,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毒箭……难道,真的如林微霜那贱人所说?!
窗外突然起了一阵急促的风,将御书房半掩的窗户吹得砰砰作响。
萧玦猛地站起身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,又在瞬间沸腾。
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柄长剑,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御书房的大门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廊下:“皇……皇上!不好了!皇后娘娘……皇后娘娘她去了石牢……”
石牢的地底下。
火把的光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炼狱。
林微霜听到了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睁眼,直到一桶夹杂着冰渣子的刺骨冷水,兜头浇在了她溃烂的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