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明远瘫坐在巷子尽头，背靠着墙，双手胡乱挥舞，脸上涕泪横流：“钱……钱我会还！再宽限几天！别砍我的手！别——！”
冷秋逸瞬间明白了。这是冷明远的梦。他心底最深的恐惧——被债主追砍——在梦境里完整地投射出来。而自己，闯了进来。
他往前走。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。
冷明远猛地转头，看见他，眼睛里爆发出更甚的惊恐：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？！你是假的！你是那些讨债鬼变的！”
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，但阴影仿佛活了过来，缠绕着他的四肢。
冷秋逸停下脚步。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——在这个梦里，他能“碰”到某些东西。能影响这个梦。
他抬起手，心念一动。想象阴影蔓延，想象债主从黑暗中走出。
巷子两侧的阴影里，缓缓走出三个高大、模糊的人形轮廓。它们手持锈迹斑斑的砍刀，面目不清，沉默地围了上来。每走一步，地面就渗出更多粘稠的阴影。
冷明远的嚎叫戛然而止，瞪着那三个黑影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冷秋逸松开手，黑影停在冷明远身前三尺处。他看向冷明远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：“堂兄。”
冷明远浑身一抖。
“你刚才说，”冷秋逸慢慢走近，“要让我‘留条贱命’？”
“我错了！秋逸！堂弟！”冷明远伏在地上，额头重重磕在砖石上，“我鬼迷心窍！宅子我还你！我滚！我今天就滚出镇子！”
冷秋逸垂着眼睛看他。梦里没有雨，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。“宅子本就是我爹娘的。你拿了三年，利息怎么算？”
冷明远抬起头，看见冷秋逸的眼睛——那双总是黯淡无光的眸子，此刻映出一点极淡的、幽蓝的微光。像深夜坟冢里的鬼火，直透神魂。
“我……”冷明远彻底崩溃，磕头如捣蒜，“我赔！我什么都赔！求你放过我！”
冷秋逸没说话。胸口蝶佩传来温热的悸动。
眼前的巷子开始晃动、龟裂，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。冷明远的身影随之扭曲、变淡。
最后一丝意识抽离的瞬间，冷秋逸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：“……凡梦初开……神魂牵引……契合者……”
冷秋逸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还躺在院角的泥泞里。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。但身上那股濒死的虚弱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精力，仿佛刚睡了一个长觉醒来。
他坐起来，低头看向胸口。青玉蝶佩不再发烫，内部却有极淡的蓝色液体在缓缓流动。他试着感受体内那条被判定为“残缺”的梦脉——往日细若游丝、几乎感知不到的暖流，此刻竟清晰了许多，虽然依旧纤细，却稳稳地循环着，带来阵阵温热的滋养。
不是错觉。真的不一样了。
冷明远瘫坐在几步外，背靠院墙，双目紧闭，脸色惨白，呼吸微弱却平稳。像睡着了，又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、难以唤醒的眠境。
冷秋逸站起来，弯腰从冷明远腰间解下钥匙——老宅大门的钥匙。又将掉在泥水里的短刀捡起，插在后腰。刀柄冰凉，给他一种踏实感。
他转身，看向这座困了他三年的宅院。青瓦灰墙，在暮色里沉默伫立。廊柱漆皮剥落，窗纸破了好几个洞，一片破败。
但现在，它属于他了。
胸口蝶佩忽然轻轻一震，带着一丝警示。冷秋逸下意识望向院墙之外。
隔着渐息的雨幕和渐浓的夜色，远处巷口，立着一道纤细人影。
白衣，青披帛。像一株雨中青竹，静静望着这个方向。
隔着几十丈，冷秋逸却感觉到一道清冷审视的目光，落在了他胸口的蝶佩上。
那人影动了动，要朝这边走来。冷秋逸握紧钥匙，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腰的刀柄。
白衣女子忽然停下脚步。她抬起手，食指竖在唇前，做了一个清晰的“噤声”手势。旋即侧耳倾听片刻，仿佛在戒备什么。紧接着，她身形一晃，如一道轻烟，彻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冷秋逸站在原地。雨水顺着下巴滴落。手中的钥匙冰冷，胸口的蝶佩温热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。
而第一个窥见这条路的“外人”，刚刚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