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云一直静静听着,此时看着眼前这脏兮兮却眼睛亮得惊人的小乞丐,忽然笑了。
“小兄弟口才不错。”他语气平和,“偷换概念,祸水东引,用得娴熟。我家下人态度或有不当,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清正:“你故意用言语激这几个地痞来找我麻烦,是真觉得他们只会抢钱,不会伤人?还是你觉得,即便他们动手伤了我,甚至出了人命,也与你无关,你只是‘随口抱怨两句’?”
小乞丐一噎,眼神闪了闪:“我哪知道他们真敢伤人……”
“不,你知道。”李青云摇头,“你很清楚这类地痞一旦被贪欲和所谓的脸面激起来,下手往往没轻重。你只是不在乎。因为在你看来,我不过是个傲气、看不起人的富家公子,我的死活,不如你一时被轻慢的气愤重要。至于这个小厮,”他看一眼来福,“更不值一提。我说的可对?”
“我……”小乞丐被他说中心思,一时语塞,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仍梗着脖子,“是又怎样?谁让他瞧不起人!”
“所以,你报复的不是他瞧不起乞丐,而是瞧不起你。”李青云缓缓道,语气平缓却犀利,“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个真正的穷书生,你的下人同样态度,你也会这般做吗?你不会。因为你知道真正的穷人惹不起地痞。你选择用这种方式,恰恰是因为你看准了我像是个有家底、可能也有点依仗、能扛事的。你看似在为自己出气,实则在玩火,并笃定火烧不到自己,或者烧起来也好看个热闹。小兄弟,你这心思,可比那几个地痞深多了。”
小乞丐彻底呆住,脏污的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,竟无从反驳。对方的话像一根针,直直刺中她潜意识里某些不愿深想的东西。她只觉得脸上发烧,一半羞恼,一半震惊。
旁边的李寻欢,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,瞥了侄子一眼。
“好了。”李青云摆摆手,语气放缓,“无论如何,你年纪尚小,行事偏激些也情有可原。今日之事,就此作罢。来福,再拿些银子给这位小兄弟。”
“公子!”来福不情愿,但还是掏出一个小银锭。
小乞丐看着那银锭,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李青云,心情复杂。对方不仅看透了她,还以德报怨,反显得她幼稚可笑。
她眼珠一转,忽然伸手去拿银锭,手指“不经意”拂过李青云放在桌边的手背,触感细腻。她心中一动,故意挺了挺几乎不存在的胸膛,用挑衅语气道:“哟,公子爷真是大方。不过小乞丐我虽然穷,也不是什么钱都收。看公子你长得比姑娘家还俊,心肠倒不坏,就是这身子骨……啧啧,风一吹就倒似的。这点钱,就当小爷我给你的买药钱,好好补补吧!免得下次没你叔叔在,被人一拳就打哭喽!”
这话越发阴阳怪气,还带着人身攻击。
李青云却笑了,笑得小乞丐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小兄弟,”他慢慢地说,声音不高却清晰,“你扮乞丐扮得挺像,脸上泥灰抹得也匀,粗布衣服的补丁针脚甚至刻意做旧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小乞丐的耳垂和脖颈。
“你忘了把耳朵眼堵上。虽然用泥灰盖了,但仔细看,轮廓还在。另外,你脖颈的皮肤,和脸上手上的脏污对比,未免太干净了些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李青云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:“没有哪个少年乞丐,会下意识用指尖去拂鬓角——哪怕那里并没有头发。那是女子整理发鬓的习惯。姑娘,你露的破绽,有点多。”
小乞丐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青云。脏污的脸颊下,透出无法掩饰的绯红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什么姑娘,我是……”她想辩驳,但声音虚了。
“好了。”李青云直起身,恢复平常音量,“银子你拿走,今日之事,你我两清。江湖路远,姑娘好自为之。”
他把“姑娘”二字咬得稍重,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。
小乞丐一把抓过银锭,狠狠瞪了李青云一眼,那眼神复杂极了——羞恼、震惊、不服,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。
她不再说话,转身就跑,灵巧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客栈门外。
李寻欢这才开口,声音平淡:“你如何看出来的?”
“她太干净了。”李青云说,“不是衣服,是眼神。真正的乞丐,眼里不会有那种光。而且她弹石子打那地痞手腕关节的手法,很精妙,不是寻常人会的。”
李寻欢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只道:“戌时三刻,我院子。”
说完起身离去。
李青云坐在原地,慢慢喝干了杯中已凉的茶。
戌时三刻,天已黑透。
李青云推开小院的门。院子很小,三间厢房,墙角一棵老槐,叶子掉光了,枝丫在月光下像黑色的骨头。
李寻欢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个青瓷酒壶,两只白玉杯。他没点灯,月光足够亮。
“坐。”
李青云在他对面坐下。
李寻欢给他倒了杯酒。酒色清亮,在月光下泛着琥珀光泽,有淡淡桂花香。
“喝了。”
李青云一口喝完。酒很辣,从喉咙烧到胃里,但很快,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腹中升起,流向四肢百骸。
“这是药酒。”李寻欢说,“你身子虚,直接练功会伤根基。这酒能温养经脉,每天一杯,喝一个月。”
“谢二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