鸠摩智一手提着段誉,一手携着李青云,脚下如飞,在山林间疾掠了一整日。
从大理城出发,过苍山,穿澜沧江,一路向西北。日头从东升到西沉,他的黄色僧袍被汗水浸透,又被山风吹干,反复了好几回。
两个大活人加起来二百来斤,即便他内力深厚,跑到天色将晚时,呼吸也渐渐粗了,脚步也渐渐沉了。
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灰瓦。
鸠摩智放缓脚步,提着两人走近。是一座破庙。院墙塌了半截,山门歪斜,门板裂开尺许宽的缝。他侧身挤进去,院中杂草齐腰,正殿的匾额斜挂在门楣上,字迹早已斑驳不清。
鸠摩智将两人放下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揉着胳膊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歇一晚。”他活动着肩膀,“明日再赶路。”
段誉瘫坐在廊柱下,穴道被封了一整天,浑身僵硬,连揉胳膊的力气都没有。李青云靠墙坐着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他的穴道早在半路上便被挂机模拟器悄然冲开,但他没有动,也没有逃。
鸠摩智揉完了胳膊,目光落在李青云身上,上下打量。
“小僧有一事不解。”他开口了,语气诚恳,像是在请教佛法疑难,“李施主身法精妙,武功不弱。小僧掳人时,段世子吓得手足无措,李施主却从始至终不曾反抗。这是为何?”
段誉在旁边听了,嘴角抽了抽,想反驳又无从开口。
李青云笑了笑。
“大师。”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,“这不是打不过你嘛,但也不是怕你。火焰刀虽然厉害,我若真想走,你未必留得住。”
鸠摩智眉梢微动,没有反驳。这少年说的是实话。在天龙寺时他就领教过——那股吸人内力的诡异功夫,若真拼起命来,他即便能胜,也要付出代价。
“那为何不走?”
“想跟大师聊聊。”李青云语气坦然,“大师为了六脉神剑远道而来,不惜以一敌六,这份执着,晚辈佩服。既然大师盛情相邀,我索性顺水推舟,跟着过来。路上也好有个伴。”
鸠摩智愣了一愣,忽然哈哈大笑。
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他拍着膝盖,“小僧行走江湖多年,掳过的人也不少。被掳的要么哭天喊地,要么咬牙切齿。像李施主这般,被掳了还说要跟小僧聊聊的,还是头一回遇见。”
段誉在一旁忍不住开口:“李兄,你真不是被他抓来的?”
“段兄。”李青云看了他一眼,“你好好歇着,别插嘴。”
段誉讪讪闭嘴。
鸠摩智笑完了,看着李青云,眼中兴致更浓。
“李施主想聊什么?”
“聊大师自己。”李青云迎着他的目光,“大师此番来大理,是为了六脉神剑。大师这些年四处奔波,到处求取武学——少林七十二绝技,慕容家的斗转星移,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和六脉神剑。大师所求,归根到底,无非一个字:武。”
鸠摩智没有否认。
“可大师的火焰刀,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绝学。”李青云继续道,“在天龙寺中,大师以一敌六,枯荣大师加上四本高僧,再加上保定帝段正明,六人联手尚且不敌。大师的武功早就冠绝一方,何必还要贪多求杂?”
鸠摩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李施主年纪轻轻,武功已自成一派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可李施主可曾想过,武学之道,如大海行舟。见得越多,越知自己渺小。小僧火焰刀虽已成,但六脉神剑号称天下诸剑第一,小僧若不能亲眼一观,此生有憾。”
“看了又如何?”李青云问,“大师学了六脉神剑,然后呢?再去学斗转星移?学了斗转星移,再去学降龙十八掌?天下武学何其多,大师穷尽一生,也学不完。”
鸠摩智眉头微皱。
“李施主是说,小僧不该学?”
“不。”李青云摇头,“大师该学。但不必执着于‘拥有’。大师以三门少林绝技换取六脉神剑一观,枯荣大师拒绝了。大师可曾想过,为何?”
鸠摩智沉默。
“因为枯荣大师看得出来。”李青云语气平静,“大师要的不是六脉神剑,是‘天下第一’四个字。可天下第一从来不是学出来的。火焰刀是大师自创的,还是从别处学来的?”
鸠摩智目光微动。
“火焰刀是小僧自创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李青云笑了笑,“大师自创的火焰刀,能逼退天龙寺六大高僧。大师千辛万苦去学别人的绝技,可曾想过,那些绝技的创始人,当年也是从无到有,自创出来的?”
鸠摩智没有接话。他望着破庙外渐沉的暮色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又笑了。
“李施主年纪不大,说起话来倒像是老和尚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小僧差点被你绕进去。你说的有道理,但六脉神剑小僧还是要看的。来都来了,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?”
李青云也笑了。他知道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说服鸠摩智。这个人对武学的痴迷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是几句道理能撼动。但今日这番话,至少在他心里埋了一颗种子。
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三人同时收声。脚步声杂乱而沉重,踩在碎石和枯枝上,直奔破庙而来。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歪斜的山门冲了进来。
黑衣蒙面,身段窈窕,手中握着一柄短刀。她冲进庙中,脚下踉跄,险些栽倒,单手撑住廊柱才稳住身形。黑纱下,喘息声急促而压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