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璐被突然出现的“另一个祁同伟”惊住了。
她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嘴唇上的口红衬得那张脸更白了,像刷了一层粉。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,攥着裙摆,指节发白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梁璐的声音在发抖,像绷紧的弦,随时会断。
未来祁同伟没看她。
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年轻的自己。那双眼睛里还有光,还没有被权力腐蚀,还没有做过那些不可饶恕的事。那双眼睛像他二十年前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双,干净的,亮的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拉起另一个祁同伟的胳膊。手感很瘦,比他自己的胳膊细一圈。袖口的线头扎着手心,痒的。
“等等——”年轻版想挣开,但发现这个人的力气大得惊人。指头像铁箍,箍在手腕上,动不了。他挣了两下,手腕上留下四道红印。
梁璐在身后喊:“祁同伟!你给我站住!”
未来祁同伟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让梁璐后退了一步,高跟鞋踩在落叶上,脚崴了一下,身体晃了晃,扶住身后的梧桐树。树皮粗糙,硌得她手心发疼。
那不是人该有的眼神。
那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魂才有的眼神。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沉得她喘不过气。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,说不出话。
他们走到梧桐树后面的长椅旁。长椅是木头的,漆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灰白色。椅背上刻着字,看不太清了。
未来祁同伟松开手。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。烟盒是软的,捏瘪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。
打火机是银色的,用了很久,盖子松了,咔嗒一声打开,火苗蹿起来。烟头凑上去,吸了一口,烟丝烧着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烟是1988年的牌子,他已经二十年没抽过了。第一口吸进去,呛得他咳了两下,喉咙发紧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年轻版问。
他站在长椅对面,手插在口袋里。膝盖还在抖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,一缕搭在额前,他没理。
“我说了,我是你。”未来祁同伟吐出一口烟。烟在空气中散开,被风吹散,不留痕迹,“只不过我比你多活了二十年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高考那年,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。倒数第二道,你写了三种解法,但最后一道,你只写了一个‘解’字。你蒙了C,对了。考完出来你对答案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年轻版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大学第一年,冬天,你饿了两天。第三天的晚上,你溜进食堂,偷了三个馒头。白面的,凉的,你躲在锅炉房后面吃完。吃得太急,噎住了,灌了两口凉水才咽下去。”
年轻版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攥紧了,又松开。
“你追陈阳的时候,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四个小时。那天晚上下了雨,你没带伞。她没下来。你回去的时候发了烧,烧到三十九度八,校医给你打了一针,你第二天就好了。”
年轻版的嘴唇在抖。牙齿磕在一起,嗒嗒响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是你。”未来祁同伟把烟头从嘴里取出来,看了一眼。烟灰烧了一截,灰白色的,轻轻一弹,散了。
他把烟头摁灭在掌心。
烟头压下去,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烧红的铁碰到水。疼得他吸了口凉气,牙缝里嘶了一声。掌心多了一个红印,圆圆的,边缘烧焦了,发黑。
年轻版盯着那个红印,喉咙发紧。他咽了一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你说你是未来的我……那我以后怎么样?”
未来祁同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风停了。梧桐叶不再落。远处打篮球的声音停了。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