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楼顶。风很大。
铁门被吹得咣当咣当响，像有人在敲门。
两个祁同伟并排坐着。中间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。年轻版的腿伸得很直，鞋尖朝着天，鞋底沾着泥，干了，裂成一块一块的。未来版的腿蜷着，膝盖抵着胸口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垂下来，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年轻版盯着未来自己的侧脸。
一样的轮廓。一样的下颌线。鼻梁一样高，嘴唇一样薄，眉骨一样凸。但眼睛不一样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。像一口枯井，扔一块石头下去，听不到回声。
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。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泡在里面，泡得发胀，泡得发黑。捞不出来，也倒不掉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杀了人。”
年轻版的声音很轻。被风刮散了一半，剩下的那一半钻进未来版的耳朵里。
“嗯。”
“杀的是谁？”
未来祁同伟沉默了很久。
风把他的头发吹乱，一缕搭在额前，挡住了眼睛。他没有理。那缕头发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去，落下去，又吹起来。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。呜呜的，很长，很沉。像一个人在哭，哭得很远，远到听不清是男是女。
“一个好人。”
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一个把我当兄弟的人。”
年轻版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咽了一口唾沫，很响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未来祁同伟把搭在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开。手指在头皮上停了一下，指甲盖发白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他再查下去。他会毁了我。”
他停住了。
喉结动了动。上下滚了两下，像吞了一块石头。
“因为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年轻版的手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，昨天那四道月牙还在，又添了新的。新旧叠在一起，红得发紫。
“你怕什么？”
“怕失去。”
未来祁同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摊开，掌纹很乱，像干裂的河床。每一条纹路都很深，像刀刻的。
“怕回到岩台山。怕一辈子什么都不是。”
他把手掌翻过来，手背朝上。手背上有汗毛，细细的，黑黑的，被风吹得倒向一边。
“为了不失去，我把什么都丢了。”
年轻版没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？”
未来祁同伟抬起头。眼睛看着前面的天空，但什么都没看。瞳孔是散的，没有焦点。
年轻版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杀人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清楚了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在用刀刻。
“是杀完之后，我睡得很好。”
风停了。
“没有做噩梦。没有失眠。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。一觉睡到天亮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笑自己连一丝波澜都欠奉，笑胸腔里那颗东西，早不知丢在哪场雨里了。
“我居然，睡得比婴儿还沉”。
年轻版的手在发抖。从手指尖开始抖，一直抖到手腕，抖到手臂。他攥紧拳头，想止住，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过了很久，我才开始做噩梦。”
未来祁同伟的声音又低下去了。
“梦见他的脸。梦见玻璃碎的声音。梦见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每次醒来，我都希望那是一场梦。但它不是。”
他把手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。和年轻版一模一样的动作，一模一样的力道。掌心那四道月牙，红得发紫。
“我不想变成你。”
年轻版的声音在发抖。和手一样，止不住。
未来祁同伟转头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一起。一模一样的颜色，一模一样的形状。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。
一个装的是恐惧。
一个装的是恐惧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