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里。灯没开,窗帘拉着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道光,窄窄的,黄黄的,打在地板上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祁同伟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那种黄糙纸做的,比作业本的纸还粗,边角卷起来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。收件人的地址写错了两个字,“汉东”写成“汗东”,“大学”写成“大药”,用钢笔划掉,重新写在旁边。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纸被戳破了好几个洞。
他拆开信封。手指有点抖,指甲盖发白。信封口是用饭粒粘的,干透了,一碰就碎,饭粒子掉在膝盖上,白白的,小小的。
信纸也是黄的,折了两折。打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踩在干叶子上。
“同伟,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。你瘦了。”
第一行字就歪了。“瘦”字少了一撇,用钢笔补上去,补得比原来的还大,挤在格子里,像一个人站在太小的房间里。
“好好吃饭,别省钱。家里都好,地里的玉米收了,卖了八百块。给你寄了五百,你别舍不得花。妈想你。”
“妈想你”三个字写在最下面,和上面的隔了一行。字很小,缩在格子的一角,像怕被人看见。
信纸上有几处水渍。不是雨,是泪。水渍洇开了几个字,“瘦”字那一撇糊了,“省”字的目变成了一只眼睛。手指按上去,纸是软的,像湿过又干的布。
未来祁同伟站在门口。
靠着门框,肩膀抵着门板,门板咯吱一声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裤缝被揪出几道褶子,皱巴巴的。
上一世,母亲的信他收到了。
信的内容和这一封一模一样。八百块,五百块,好好吃饭,妈想你。
但他把钱花了。花在请梁璐吃饭上。那顿饭吃了四百八,在汉东最好的饭店,有包间,有服务员,桌上铺着白桌布,杯子里插着折成花的餐巾。
四百八。
母亲种了半年地。从春天播下种子,到夏天锄草,到秋天掰棒子,一车一车拉回家,剥皮,晾晒,脱粒,装袋,扛到镇上,卖给收粮的贩子。一斤玉米八分钱。四百八,是六千斤玉米。
六千斤。
他请梁璐吃了一顿饭。
年轻版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。五百块,全是十块的,用皮筋扎着,扎了两圈,打了死结。皮筋是黑色的,旧了,失去弹性,一碰就断。他解了半天,指甲抠着死结,抠不开。用牙咬,咬断了,皮筋弹了一下,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床脚。
钱散开了。每一张都皱巴巴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,有的缺了一个角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把钱一张一张摊平,摞在一起,对齐边角。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上,按出一个印。十块钱上的毛爷爷,脸被磨得看不清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
“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年轻版的声音闷闷的。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湿漉漉的,沉甸甸的。
“不。”
未来祁同伟走进来,坐在他对面。床板咯吱一声响,弹簧弹了一下。
“你没用的话,这个世界就没有有用的人了。”
年轻版没抬头。看着手里那摞钱。
“那为什么我要被分到岩台山?我成绩比侯亮平好,比陈海好。他们留在省城,我去乡镇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个世界不公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它变公平。”
未来祁同伟看着他手里那摞钱。一张一张,十块十块,皱巴巴的。他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,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水印是模糊的,纸币上有两道折痕,一道横的,一道竖的,交叉的地方磨得发白。
“等你有了权力,让每一个像你一样的人,不用跪,也能站起来。”
年轻版抬起头。
眼眶红了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眼眶边缘是粉红色的,像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。
“你当年……做到了吗?”
未来祁同伟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那张钱放回去,搁在最上面。手指在钱上按了一下,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。
“没有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有了权力之后,忘了岩台山。忘了这五百块。忘了我妈。”
他站起来。床板又咯吱一声。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道缝。阳光从缝里挤进来,细细的,白白的,打在他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