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梯教室。
高育良站在讲台上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。衬衫领子很挺,熨过的,边角尖得像刀片。手里捏着一支笔,黑色的,金属笔帽,用了很久,漆磨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黄铜。
他把笔放在桌上。笔落在桌面上,滚了半圈,停在一本摊开的书旁边。书是《万历十五年》,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张插图,万历皇帝穿着龙袍,坐在龙椅上,脸是扁的,眼睛是两条缝。
双手撑住讲台。身体微微前倾,肩膀耸起来,像一只站在枝头准备起飞的鸟。
“今天讲《万历十五年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,不重,但稳。阶梯教室里三十几个学生,最后一排也能听见。
“万历皇帝为什么怠政?”
台下安静。有人翻书,沙沙响。有人在本子上写字,笔尖擦着纸,吱吱的。前排一个女生打了个哈欠,嘴张到一半,用手捂住,眼睛湿了。
“因为他发现,他什么都控制不了。”
高育良的目光扫过教室。从左到右,从前到后,像探照灯。目光落在第三排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大臣不听他的,太监不听他的,连他妈都不听他的。他唯一能控制的,就是不上朝。”
笔在桌上滚了一下。他拿起来,开始转。
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金属笔帽反射着灯光,一闪,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。两圈。黄铜的漆皮在光下显出细密的纹路,一圈一圈的,像树的年轮。三圈。停了。
拇指按住笔帽,食指和中指夹住笔杆,笔尖朝上。
“但他错了。”
他把笔放下。笔帽磕在桌面上,咚的一声。
“他不上朝,朝政还是在运转。他死了,大明还是亡了。他的‘控制’,是个笑话。”
他扫了一眼台下。
目光停在第三排。
祁同伟坐在那里。穿着那件旧西装,袖口磨得发白,线头垂着。他手里拿着笔,在笔记本上写字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像在刻字。笔记本是横格本,边角卷起来,纸发黄了,有几页脱了线,用透明胶粘着。
不一样了。
高育良认识这个学生。政法系成绩最好的那个,年年拿奖学金,老师都喜欢他。穷,从岩台山来的,身上穿的那件西装大一號,像借来的。傲,走路的时候下巴抬着,不看人,看天。眼睛里有一种不甘,像关在笼子里的鹰,爪子抓着铁条,指甲断了也不松。
但今天,他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不甘。
不甘是往外冲的,是热的,是红的。他眼睛里的东西是往里收的,是冷的,是黑的。像一口井,井口封了,上面压了一块石头,石头缝里长出了草。
像压了很久的石头。
沉得看不到底。
“祁同伟。”
高育良叫他。
祁同伟抬起头。笔尖停在纸上,墨水洇了一个点,慢慢扩散,像一朵黑色的花,花瓣一瓣一瓣张开。
“你怎么看?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了一下,铁腿刮着水泥地,吱的一声,很尖,像老鼠叫。他把笔放下,笔落在本子上,滚了一下,停在那个墨点旁边。
“万历不是控制不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和高育良刚才的声音一样稳。
“他是放弃了。”
笔在手里转了一下。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金属笔帽反射着灯光,一闪。
这个动作,和高育良一模一样。
高育良的眉毛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,皱了,又平了。
“因为他发现,规则不是保护弱者的。”
祁同伟的手停了。笔夹在指间,笔尖朝下。
“规则是保护制定规则的人的。”
台下有人小声议论。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前排那个打哈欠的女生不困了,坐直了,眼睛睁大了。后排有人放下笔,不写了,抬头看。
高育良的笔停了。
捏在指间,不动了。拇指按着笔帽,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,关节发白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他想改,但改不了。他想逃,但逃不掉。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做。”
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稳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木板。不重,但稳。
“这不是控制。这是投降。”
沉默。
教室里三十几个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风扇在转,吱呀吱呀,吹下来的风是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那根坏的灯管又灭了,暗了一下,过了两秒,又亮了。
高育良看着他。
目光变了。不是看学生的目光。是看一个人的目光。是一个站在高处的人,发现对面也站着一个人的目光。
“那你觉得,他应该怎么做?”
祁同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一起。一个站在讲台上,一个站在第三排的过道里。中间隔了四排桌子,十几个人头,一台风扇。
“换一个棋盘。”
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