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在朝堂上玩,去朝堂外面玩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。笔从指间滑下去,掉在桌上,滚了半圈,停在本子旁边。
“规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他看着高育良的眼睛。
“棋盘不换,永远赢不了。”
沉默。
风扇不转了。不是停了,是风小了,叶子转得慢了,慢到看不见在转。那根坏了的灯管不灭了,一直亮着,白花花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高育良的笔又开始转了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四圈。
没停。
笔在指间转着,金属笔帽反射着灯光,一闪一闪。黄铜的漆皮在光下显出细密的纹路,一圈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像他手指上的螺纹。
“坐下。”
他说。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低了一度,像琴弦松了一下。
“下课来找我。”
祁同伟坐下来。椅子又吱了一声。他把桌上的笔拿起来,放在本子上,笔尖对着那个墨点。墨点已经干了,黑色的,圆圆的,像一颗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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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最后一排。
靠墙的角落里,有一个人坐着。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。下巴的线条很硬,有青色的胡茬,刮过了,还能看出来。
未来祁同伟。
他的嘴角动了。
上一世,高育良也叫他下课去找他。但那一次,他已经在操场上跪过了。跪了整整一天,从早上跪到黄昏。膝盖肿了,裤子破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他去找高育良的时候,高育良在看《万历十五年》。翻到某一页,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不是欣赏。是怜悯。
怜悯比恨更让人受不了。恨是一巴掌,疼,但你能还手。怜悯是一只手,摸你的头,你也疼,但你得笑着,说谢谢老师。
系统面板弹出。绿色的字,浮在半空,在昏暗的教室角落里格外显眼:
【高育良好感度+15。本世界祁同伟轨迹改变率:12%。】
他看了一眼那行字,没动。
帽檐下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高育良。高育良的笔还在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没停。
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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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铃响了。
铃声很尖,刺得耳膜发疼。学生们站起来,椅子腿刮着地面,吱吱嘎嘎一片。有人打着哈欠伸懒腰,胳膊举过头顶,关节响了一声。有人收拾书包,拉链的声音哗啦哗啦。有人往外走,脚步声杂沓,像一群鸭子过河。
高育良站在讲台上,笔还在转。
祁同伟走过去。走到讲台前面,站住。讲台比他高半头,他仰着脸看高育良。
高育良看着他。笔停了,捏在指间。拇指按着笔帽,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。
“你变了。”
祁同伟问:“哪里变了?”
高育良把笔放下。笔帽磕在桌面上,咚的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锤子砸在木板上。
“你以前想赢。”
他双手撑住讲台,身体前倾。肩膀耸起来,像那只站在枝头的鸟。
“现在你想——”
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。
“换棋盘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两个人对视。中间隔着讲台,隔着那本摊开的《万历十五年》,隔着那支笔。那支笔搁在桌上,笔帽朝左,笔尖朝右,黄铜的漆皮在灯下发光。
教室空了。只有他们两个。
风扇不转了。灯管不闪了。连窗外的鸟都不叫了。
高育良把书合上。书页合在一起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他把书拿起来,夹在胳膊底下,笔插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他走下讲台。皮鞋踩在台阶上,嗒,嗒,嗒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下次上课,你坐第一排。”
门关上了。门把手弹回去,咔的一声。
祁同伟站在讲台前面,没动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门是棕色的,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木头。门把手上有一个指纹,铜的,亮亮的。
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个指纹。
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