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有一棵枯树。死了很久了。树干是黑的,树皮全掉了,光秃秃的。树枝朝天上伸着,像手指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树干上长着青苔,摸上去湿漉漉的,滑的。
他站在门口。站了很久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。影子从短变长,从脚底下一直拉到身后的墙上,拉得很长,像一个人躺在地上。他的影子投在枯树上,树枝的影子和他的人影叠在一起,像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门槛很高,绊了一下,身体前倾,手扶住门框。手掌按在木头上,木刺扎进肉里,疼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,掌心有一个小黑点,木刺扎进去了,拔不出来。
他走进去。门在身后关上了。门轴响了一声,吱呀。
宿舍里。
未来祁同伟从床上坐起来。
动作很猛,像被人拽起来的。额头全是汗,汗顺着鼻梁淌下来,滴在手背上,啪嗒,啪嗒。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,凉的。他的胸口在起伏,喘了几口气,喘得很深,像刚从水里爬出来。
年轻版的祁同伟坐在对面床上。没睡,衣服穿着,鞋也穿着。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垂下来。月光打在他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。亮的那边能看清毛孔,暗的那边只剩一条轮廓线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未来祁同伟的声音很哑。像砂纸磨过的,像嗓子眼里塞了砂子。
“看到我当缉毒队长的时候。一个人追七个毒贩,追了一整夜。追到河里,把人拎出来。立了功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胸口又起伏了一下。汗从下巴滴下来,砸在手背上,啪嗒。
“然后被分到乡镇。”
年轻版的手攥紧了。被单被抓出几道褶子,皱巴巴的,月光打在褶子上,一道白一道灰。
“凭什么?”
“不凭什么。”
未来祁同伟擦了一把额头的汗。手背上的汗和额头的汗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袖子湿了一块,贴在皮肤上。
“就凭你没背景。”
两个人沉默。
月光移了一点。从床脚移到地板,从地板移到墙上。墙上有影子,两个人的,黑黑的,一个坐着,一个也坐着。坐着的影子不动,像两座山。
“但你不会走我的路。”
未来祁同伟看着他。两个人的眼睛对在一起。月光下,两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,一样的形状。
“因为你有我。”
年轻版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摊开,掌心的木刺还在,小黑点,像一粒痣。
他把手攥紧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操场。
天还没亮透。东边的云是灰的,下面是白的,白的地方有光,光还没出来。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。跑道是煤渣的,黑漆漆的,跑道上有一层露水,踩上去湿湿的,滑滑的。
他站在起跑线上。弯下腰,手撑在地上。煤渣硌着手心,凉凉的。
跑。
第一圈。腿是僵的,步子小,呼吸乱。风从脸上刮过去,冷的。
第二圈。腿热了,步子大了,呼吸稳了。心跳很快,咚咚咚,像锤子砸在胸口。
第三圈。第四圈。第五圈。第六圈。
第七圈。
他停下来。弯腰,手撑着膝盖,喘气。气从嘴里喷出来,白白的,在冷空气里散开。汗从额头淌下来,滴在地上,洇出一个深色的点。煤渣地湿了一小块,黑黑的。
他直起腰。喘了两口气。看着远处的天。东边的云红了,太阳要出来了。云是红的,下面是紫的,紫下面是黑的,像火烧过的一样。
他想起未来自己说的——一个人追七个毒贩,追了一整夜。
他把腰直起来。站直了。手从膝盖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
继续跑。
第八圈。
步子比刚才大了。腿比刚才有力了。风从脸上刮过去,不冷了,是凉的。凉的和冷的不一样。冷是往骨头里钻的,凉是在皮肤上的。
他要跑得比任何人都远。
太阳出来了。第一道光打在跑道上,红红的,像一条线。他踩在那条线上,继续跑。
影子跟在脚后面。一摇一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