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影子从长变短,从脚前面缩到脚底下。
和未来自己记忆里的画面一模一样。
那棵枯树还在。门口左边,离台阶三步远。树干是黑的,树皮全掉了,光秃秃的。树枝朝天上伸着,像手指,像在抓什么东西。
门开了。门轴响了一声,吱呀。
一个老头探出头来。头发花白,剪得很短,露出头皮。脸瘦,颧骨凸出来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他看了祁同伟一眼,从头看到脚,又从脚看到头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吧。我是老周。所里就咱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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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在一楼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部黑色转盘电话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岩台山区的,纸发黄了。
老周给他倒了杯水。杯子是搪瓷的,印着“农业学大寨”,字磨得看不清了。水是凉的,有铁锈味。
“住的地方在二楼,以前堆杂物的。条件不好,将就着住。”
祁同伟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。铁锈味很重。
老周坐到桌子后面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搪瓷盆,盆里装着玉米,开始剥。玉米粒掉在盆里,嗒,嗒,嗒。
“你从哪来的?”
“汉东大学。”
老周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大学生?”
“嗯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来这里的,都是没背景的。你得罪谁了?”
祁同伟没回答。
老周也没追问。
“你来之前,所里就我一个人。”他剥着玉米,手指粗,骨节大,指甲缝里有泥。“去年一年,六个案子。三个离婚,两个争地,一个打伤。都调解了,没一个上法庭。”
他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扔进筐里,拍了拍手。
“你年轻,有机会。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你能走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的手指。那双手很糙,手心有茧子,黄黄的,硬硬的。
“你手上的茧子,不是剥玉米磨的。”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是握枪磨的。”
老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又低下头,继续剥玉米。
“你眼力好。”
嗒,嗒,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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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祁同伟躺在二楼的木板床上。
床铺了一层稻草,稻草扎人,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。屋顶瓦片碎了几块,能看到天。天上有星星,很亮。
他想起未来自己说的——一个人追七个毒贩,追了一整夜。
他把手枕在脑后,看着那颗星。白花花的,像一颗钉子钉在天上。
不冷。
被子薄,但不冷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岩台山路不好走。穿这双,走得稳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,开始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