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抬头看了一眼。对方的枪手躲在树后面,树很粗,一个人抱不住。枪手从树左边探出头,打两枪,缩回去。又从右边探出头,打两枪,缩回去。
老刘在换弹夹。祁同伟站起来。脚踩在泥地上,滑了一下,稳住了。往前跑。
“祁同伟!趴下!”老刘喊。
他没停。跑了三步。左腿中了一枪。不是疼,是热。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,然后整个腿都麻了。他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泥地里,咚的一声。
爬起来。左腿使不上劲,拖着跑。又跑了五步。肩膀中了一枪。枪从手里滑出去,掉在地上。他用右手捡起来。左手垂着,血从左肩涌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对方的枪手还在树后面。打两枪,缩回去。
祁同伟单膝跪地。左腿跪着,左肩垂着。右手举枪,枪举平。手在抖,不是怕,是失血。瞄准。树后面那个人露出半边脸。
扣扳机。
砰。
那人倒了。
然后胸口挨了一枪。
身体往后倒,后脑勺磕在地上,嗡的一声。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,喘不上气。张着嘴,吸不进气。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老刘冲上来。抓住他防弹衣的肩带,往后拖。泥地被拖出一道沟,泥翻起来,黑的。拖到玉米地深处,把他推到一棵树后面。
“趴着!别动!”
老刘转身,又冲出去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祁同伟靠在树上。喘气。喘了一下,又一下。第三下,喘上来了。胸口疼,肋骨疼,左腿疼,左肩疼。都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腿。裤子破了一个洞,洞边上是血,黑红色的。裤子被血浸湿了,贴在腿上。左肩也一样,袖子全湿了。
枪声停了。
“抓到了!”有人喊。
“三个!跑了两个!”
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谷里走。踩在碎石上,哗啦哗啦。
老刘跑回来。蹲在他面前,看了看他的腿,看了看他的肩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祁同伟撑着树站起来。左腿使不上劲,站着,重心全在右腿上。
老刘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。两个人往外走。走得很慢。祁同伟的左腿拖着,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沟。
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太阳在东边,光打在脸上,热的。
他想起岩台山。想起司法所。想起老周。想起李秀兰。想起陈海的纸条——“岩台山路不好走。”
路不好走。
但他走得稳。
救护车来了。祁同伟被抬上担架。老刘站在车旁边,手里夹着烟。
“你命大。”老刘说。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天上的云。
救护车开动了。他闭上眼睛。
左腿不疼了。肩膀也不疼了。胸口也不疼了。
不是不疼了。是疼麻木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。纸被血浸湿了,字糊了。看不清了。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