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祁同伟去找孙队长。
孙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昨天的行动报告,正低头签字。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,签完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祁同伟。
“申请保护的事,我批了。局里出两个人,去岩台山把你妈接过来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孙队长愣了一下。“你自己去?”
“我自己去接。我认识路。”
孙队长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行。老刘跟你去。两个人,有个照应。”
祁同伟站直了身体。
他朝孙队长敬了个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谢谢孙队。”
孙队长摆摆手,笑了一下。
“别谢。把你妈安顿好,回来干活。别到时候让你妈觉得咱们缉毒队连口热饭都管不起,那我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祁同伟嘴角动了动,没接话。
他转身要走。孙队长叫住他。
“祁同伟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阿贵的事,你别急。我们也在查。境外的不归我们管,但只要他敢进来,就跑不掉。”
祁同伟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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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在院子里等他。
吉普车已经发动了,引擎嗡嗡地响。老刘坐在副驾驶,手里夹着烟,烟雾被风扯散。
祁同伟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
司机还是那个年轻人,不爱说话。
车开了。出了县城,上了省道。
“你妈在岩台山哪个村?”老刘问。
“石窝。离镇上十来里。”
“路好走吗?”
“不好走。”
老刘嘬了口烟,眯着眼。
“我就知道。好走的路,轮不到咱缉毒队走。”
祁同伟没接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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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开了两个小时。
下了省道,上了县道。路面变窄了,坑洼多了,车身颠得厉害。
祁同伟看着窗外。山一座接一座地涌过来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他在岩台山待了十一天,但那些山他全都认得。
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。
司机回头看他。“往哪走?”
“左拐。往前走,过了那个坡,再走五里。”
车左拐。路更窄了,两边是玉米地,秸秆还立着,枯黄一片。
车颠得更厉害了,祁同伟的身体跟着晃。
“还有多远?”老刘问。
“三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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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停下来。
路到头了,再往前是土路,吉普车过不去。
三个人下了车。
老刘看了看前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,又点了根烟。
“这路啊,比我们局长的脸还难走。”
司机年轻人难得开了口:“刘哥,下回咱开坦克来。”
老刘噗地笑了一声。“坦克?你开,我坐。”
祁同伟没笑。他走在最前面。
左腿跛了一下,不明显。
路是土路,上坡多,下坡少。路边的草枯黄了,踩上去打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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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二十分钟,村子出现在眼前。
十几户人家,房子紧贴着山根,墙是石头垒的,瓦是黑的,像长在山体上的一丛丛蘑菇。
祁同伟走到村口,停下来。
他站在那棵皂角树下,看着村子。
四年了。
他四年没回来了。
老刘站到他旁边。“哪家?”
“最里面。靠山根那家。”
三个人走进去。村子很小,几步就走到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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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同伟站在家门口。
院子不大,用木棍围着。门是几块木板钉的,歪了,门轴松了,风一吹就晃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熟透的枣子落了一地,没人捡。
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盆,盆里种着葱,葱叶子已经黄了,耷拉着脑袋。
祁同伟推开院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——吱呀。
他走进去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他站在门口。
“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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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有人站起来。
一个女人从暗处走出来。头发花白,穿着蓝布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她看见祁同伟,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同伟?”
“妈。”
李桂兰走过来,走到门口,站在阳光里。
她的脸被光照亮了。皱纹很深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刀刻上去的。
她的手很粗糙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她看着祁同伟。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脸上没肉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母亲。
四年。四年没见。他走的时候,她的头发还没全白。现在白了。白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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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屋。进屋坐。”李桂兰转身往里走,腿脚不利索,步子迈得很小。
祁同伟跟进去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一张桌子,几条板凳,一张床,一个柜子。
墙上贴着年画,画上的胖娃娃笑得没心没肺,纸已经黄了,边角翘起来。
灶台在里间,锅盖盖着,灶膛里还有火星,像没熄灭的念想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李桂兰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没吃。你肯定没吃。”
她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。锅里还有半锅粥,凉透了。她拿勺子搅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热热。”
“妈。别忙了。我来接你。”
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接我?去哪?”
“县城。我在缉毒队。那边有宿舍。你跟我住。”
李桂兰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出任务,我跟着你,不碍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