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碍事。队里有房子。”
---
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勺子放下,走到床边,坐下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走了,这院子怎么办?”
“锁上。地别种了。”
“不种了?”李桂兰看着他,“不种了吃什么?”
“我养你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祁同伟的嗓子紧了一下。
他想起一句老话——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他妈还在。他还有机会。
---
李桂兰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短,指甲秃秃的。
老刘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。
“阿姨。走吧。车在外面等着。”
李桂兰抬起头,看了老刘一眼。又看了祁同伟一眼。
“行。走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柜子里叠着几件衣服,蓝的,灰的,都是旧的。
她挑了两件,叠好,放在床上。又拿了一个布包,把衣服塞进去。
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,打开,里面是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。
她数了数,卷起来,塞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祁同伟拎起布包。布包很轻,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。
---
三个人走出院子。
李桂兰走在最后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院子,枣树,窗台上蔫头耷脑的葱,门板上褪色的对联。
只看了这一眼。
然后转回头。
“走吧。”
走到村口。李桂兰停下来,站在那棵皂角树下。
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。她嫁过来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。她男人死的时候,这棵树也在。
她站在树下,站了几秒钟。
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---
从村子到停车的地方,要走二十分钟。
来的时候是下坡多、上坡少,回去就成了上坡多、下坡少。
路不好走。
坑坑洼洼的,石头露在外面,踩上去硌脚。
走了没几步,李桂兰的步子就慢了。她没吭声,咬着牙走。但腿脚不利索,上坡的时候身子往前倾,像随时要栽倒。
祁同伟走在她旁边,余光一直看着她。
又上了一段陡坡,李桂兰喘得厉害。她停下来,弯着腰歇气,手撑着膝盖。
“妈。”祁同伟叫了一声。
他走到母亲身前,蹲下来。
“上来。”
---
李桂兰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妈能走。”
“上来。”祁同伟没动,蹲在那儿,背对着她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背着他去镇上看病。那时候他才五六岁,发高烧,母亲一个人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。
他趴在母亲背上,迷迷糊糊的,只记得母亲的背很宽,很暖和,汗味很重。
后来他长大了,母亲再也没背过他。
现在该他背母亲了。
李桂兰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
“妈身上脏。别给你衣服弄脏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有点发抖。
---
祁同伟没动。
他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母亲。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妈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您这辈子太不容易了。”
李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爸走得早。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供我读书,供我上大学。全村人凑了学费,是您挨家挨户去谢的。”
“我考上大学那年,您哭了。我走的那天,您站在村口那棵皂角树下,一直站到看不见我了,还站着。”
“我在岩台山那十一天,山路不好走,但我穿着您纳的布鞋走。您说的——穿这双,走得稳。”
“妈,我知道这四年我没回来。不是不想回来。是不敢回来。我怕您问我——调北京了吗?娶媳妇了吗?过得好不好?”
“我都没做到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。”
“我会接您走。”
“我来接您了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从今往后,我养您。”
“您不用再下地了。不用再给人洗衣裳了。不用再吃剩饭了。”
“您的苦日子,到今天为止了。”
“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来。”
---
李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一滴,两滴,砸在土路上,溅起一点点灰。
她没出声。伸出手,搭在儿子的肩上。
祁同伟的肩膀很宽。和当年她背他时的肩膀不一样。那是男人的肩膀。
她弯下腰,趴在儿子的背上。
祁同伟站起来。布包挂在胸前,母亲贴在背后。
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体温,隔着衣裳传过来。很暖。
和记忆里一样。
只是当年是他趴在她背上。现在是她在他的背上。
他开始走。一步,一步。上坡的时候身体前倾,步子稳,不快不慢。
路不好走。
但他走得稳。
---
老刘走在后面,没说话。他点了一根烟,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。烟雾被风吹散。
司机年轻人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枯草的味道。
---
车停在槐树下面。
老刘快走几步,拉开副驾驶的车门。祁同伟把母亲放下来,扶她坐进去。布包放在她膝盖上,她抱着,没松手。
祁同伟坐进后座。
车开了,往回走。
路颠得厉害,李桂兰的身体跟着晃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山一座接一座,往后退。
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。
头发白了。肩膀窄了。背微微驼着。
老刘常说一句话:人这一辈子,背不动的东西太多,但老娘必须背得动。
祁同伟觉得这话说得对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着那张纸条。
岩台山路不好走。穿这双,走得稳。
路不好走。
但他在走。
这一次,他背着母亲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