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站在家门口。
院子不大,用木棍围着。门是几块木板钉的,歪了,门轴松了,风一吹就晃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熟透的枣子落了一地,没人捡。
窗台上摆着几个搪瓷盆,盆里种着葱,葱叶子已经黄了,耷拉着脑袋。
祁同伟推开院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——吱呀。
他走进去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他站在门口。
“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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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有人站起来。
一个女人从暗处走出来。头发花白,穿着蓝布衫,袖子卷到手肘。
她看见祁同伟,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同伟?”
“妈。”
李桂兰走过来,走到门口,站在阳光里。
她的脸被光照亮了。皱纹很深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刀刻上去的。
她的手很粗糙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
她看着祁同伟。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脸上没肉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母亲。
四年。四年没见。他走的时候,她的头发还没全白。现在白了。白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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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进屋。进屋坐。”李桂兰转身往里走,腿脚不利索,步子迈得很小。
祁同伟跟进去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一张桌子,几条板凳,一张床,一个柜子。
墙上贴着年画,画上的胖娃娃笑得没心没肺,纸已经黄了,边角翘起来。
灶台在里间,锅盖盖着,灶膛里还有火星,像没熄灭的念想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李桂兰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没吃。你肯定没吃。”
她走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。锅里还有半锅粥,凉透了。她拿勺子搅了一下。
“我给你热热。”
“妈。别忙了。我来接你。”
李桂兰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接我?去哪?”
“县城。我在缉毒队。那边有宿舍。你跟我住。”
李桂兰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出任务,我跟着你,不碍事?”
“不碍事。队里有房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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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把勺子放下,走到床边,坐下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走了,这院子怎么办?”
“锁上。地别种了。”
“不种了?”李桂兰看着他,“不种了吃什么?”
“我养你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时候,祁同伟的嗓子紧了一下。
他想起一句老话——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他妈还在。他还有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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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兰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短,指甲秃秃的。
老刘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。
“阿姨。走吧。车在外面等着。”
李桂兰抬起头,看了老刘一眼。又看了祁同伟一眼。
“行。走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柜子里叠着几件衣服,蓝的,灰的,都是旧的。
她挑了两件,叠好,放在床上。又拿了一个布包,把衣服塞进去。
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,打开,里面是钱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一块的。
她数了数,卷起来,塞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祁同伟拎起布包。布包很轻,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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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人走出院子。
李桂兰走在最后面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院子,枣树,窗台上蔫头耷脑的葱,门板上褪色的对联。
只看了这一眼。
然后转回头。
“走吧。”
走到村口。李桂兰停下来,站在那棵皂角树下。
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。她嫁过来的时候,这棵树就在。她男人死的时候,这棵树也在。
她站在树下,站了几秒钟。
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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