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村子到停车的地方,要走二十分钟。
来的时候是下坡多、上坡少,回去就成了上坡多、下坡少。
路不好走。
坑坑洼洼的,石头露在外面,踩上去硌脚。
走了没几步,李桂兰的步子就慢了。她没吭声,咬着牙走。但腿脚不利索,上坡的时候身子往前倾,像随时要栽倒。
祁同伟走在她旁边,余光一直看着她。
又上了一段陡坡,李桂兰喘得厉害。她停下来,弯着腰歇气,手撑着膝盖。
“妈。”祁同伟叫了一声。
他走到母亲身前,蹲下来。
“上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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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兰愣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妈能走。”
“上来。”祁同伟没动,蹲在那儿,背对着她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背着他去镇上看病。那时候他才五六岁,发高烧,母亲一个人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。
他趴在母亲背上,迷迷糊糊的,只记得母亲的背很宽,很暖和,汗味很重。
后来他长大了,母亲再也没背过他。
现在该他背母亲了。
李桂兰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
“妈身上脏。别给你衣服弄脏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有点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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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同伟没动。
他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母亲。
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照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妈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您这辈子太不容易了。”
李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我爸走得早。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供我读书,供我上大学。全村人凑了学费,是您挨家挨户去谢的。”
“我考上大学那年,您哭了。我走的那天,您站在村口那棵皂角树下,一直站到看不见我了,还站着。”
“我在岩台山那十一天,山路不好走,但我穿着您纳的布鞋走。您说的——穿这双,走得稳。”
“妈,我知道,我已经四年没回来看您了。不是不想回来。是不敢回来。我怕您问我——调北京了吗?娶媳妇了吗?过得好不好?”
“儿子,很惭愧”
“这些,我都没做到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。”
“我会接您走。”..
“妈,儿子来接您了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从今往后,我养您。”
“您不用再下地了。不用再给人洗衣裳了。不用再吃剩饭了。不用再孤零零一个人,守着那间老屋,从天亮盼到天黑,又从天黑盼到天亮。”
“您的苦日子,到今天为止了。”
“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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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桂兰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一滴,两滴,砸在土路上,溅起一点点灰。
她没出声。她颤悠悠伸出手,搭在儿子的肩上。
祁同伟的肩膀很宽。和当年她背他时硌得人发疼的肩胛骨不同,现在的肩膀厚实得像一堵墙——能让她把满头白发安心地靠上去,能撑住所有往下坠的重量。
她弯下腰,趴在儿子的背上。
祁同伟站起来。布包挂在胸前,母亲贴在背后。
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体温,隔着衣裳传过来。很暖。
和记忆里一样。
只是当年是他趴在母亲背上。现在是母亲在他的背上。
他开始走。一步,一步。上坡的时候身体前倾,步子稳,不快不慢。
路不好走。
但他走得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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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走在后面,没说话。他点了一根烟,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。烟雾被风吹散。
司机年轻人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。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带着枯草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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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停在槐树下面。
老刘快走几步,拉开副驾驶的车门。祁同伟把母亲放下来,扶她坐进去。布包放在她膝盖上,她抱着,没松手。
祁同伟坐进后座。
车开了,往回走。
路颠得厉害,李桂兰的身体跟着晃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山一座接一座,往后退。
祁同伟看着她的背影。
头发白了。肩膀窄了。背微微驼着。
老刘常说一句话:人这一辈子,背不动的东西太多,但老娘必须背得动。
祁同伟觉得这话说得对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着那张纸条。
岩台山路不好走。穿这双,走得稳。
路不好走。
但他在走。
这一次,他背着母亲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