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进了县城。
李桂兰望着车窗外，一言不发。她从没来过县城。岩台山那个小镇子，是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。街上人头攒动，车流不息，楼房一栋挨着一栋。她抱着那个旧布包，手指死死攥着包带，指节泛白。
“妈，到了。”祁同伟说。
车停在公安局后面的宿舍楼下。祁同伟推开车门，率先下来。老刘绕到另一边，帮李桂兰拉开门。
她下了车，腿一软，赶紧扶住车门，才勉强站稳。
她抬起头，打量着这栋楼。四层，灰扑扑的水泥墙面，爬着枯萎的藤蔓，叶子早已落光，只剩光秃秃的藤条，像一张破网。
“你住几楼？”李桂兰问。
“二楼。”
老刘拎着布包走在前面。祁同伟搀着李桂兰，一步一步上楼梯。楼梯是水泥砌的，每一级都不算高，但她走得很慢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到了二楼。老刘把布包搁在门口，转身走了。
祁同伟推开门。“妈，进来吧。”
房间不大。
一张铁架床，铺着褥子，被子叠得四四方方。一张木桌，一把椅子。桌上搁着一个搪瓷杯，杯里插着两支笔。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，长得歪歪斜斜，往窗户那边倾倒。
李桂兰走进去，站在屋子正中央，缓缓转了一圈。
“就你一个人住？”
“嗯。”
“冷不冷？”
“不冷。有暖气。”
李桂兰伸手摸了摸暖气片。铁的，冰凉。还没到供暖的时候。
祁同伟把布包放在床上，拉开拉链，掏出里面的衣服，一件一件叠好，放进柜子里。柜子是铁皮做的，漆成灰色，门关不严，歪歪扭扭地敞着。
“妈，你先在这儿住着。我去队里，晚上回来。”
李桂兰坐在床沿上，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。“你忙你的。我待着。”
祁同伟看着她。她坐在那里，腰背挺得笔直，和坐在岩台山那个破院子里的姿势一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，她身后的墙不再是土墙，而是雪白的。窗外的山不再是岩台山的荒山，而是县城的楼房。
他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桂兰还坐在床沿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她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窗台上那盆歪脖子仙人掌。
他拉上门，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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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里。
老刘在办公室擦枪。看见祁同伟进来，他把布条从枪管里抽出来，随口问：“安顿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你妈一个人在家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中午不回去？”
“食堂打了带回去。”
老刘放下枪，点了一根烟，深吸一口。“阿贵的事，局里在查。你放宽心。”
祁同伟没接话。他坐到椅子上，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。黄毛的笔录、毒品的送检报告、行动计划。他拿起来翻了翻，又搁下了。
老刘吐出一口烟，忽然笑了一声。“你妈第一次来县城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得带她转转。县城虽小，该有的都有。街口那家包子铺，皮薄馅大，我吃了十年没腻。还有公园那个下棋的老头，谁输了他就跟谁急，上次差点跟人打起来。”
祁同伟嘴角动了动，没笑出来。
老刘看了他一眼，把烟掐灭。“行啦，别绷着脸。你妈来了是好事，总比一个人在山上强。俗话说得好——金窝银窝，不如自己的狗窝。可你连狗窝都没有，那还谈什么？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老刘站起身，拍拍他肩膀。“中午赶紧回去，别让你妈饿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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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。
祁同伟去食堂打了饭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碗米饭，全装进铝饭盒里。他拎着饭盒，走回宿舍。
推开门。
李桂兰还坐在床沿上，姿势几乎没变。手放在膝盖上，背挺得笔直。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人。
“妈，吃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