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兰病倒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祁同伟中午回宿舍吃饭。推开门，屋里没动静。他妈不在床沿上坐着，不在窗台前侍弄仙人掌，不在灶台前热饭。
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：“妈。”
没人应。
他走进去。灶台是凉的，锅盖盖着。揭开，锅里没有饭。桌上没有扣着碗。他转过身，看见他妈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到下巴，脸朝着墙。
“妈？”
李桂兰没动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见她的脸。红了——不是晒的那种红，是烧的那种红。嘴唇干裂，起了皮。眼睛闭着，眼皮在微微颤动。
“妈！”他伸手摸她的额头。
烫。像摸在刚熄火的炉子上。
李桂兰睁开眼睛。眼白上全是血丝，红红的。她看见祁同伟，嘴唇动了动：“你回来了？”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没事。躺躺就好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去拿体温计。抽屉里翻半天，找到了。甩了甩，水银柱降下去。递给李桂兰：“夹着。”
李桂兰接过去，夹在胳肢窝底下。
祁同伟站在床边看着。脸红了，嘴唇干了，头发散在枕头上，白头发比上次又多了一些。
五分钟。他把体温计抽出来，举到光下面看。
三十九度八。
“去医院。”
“不去。躺躺就好。”
“三十九度八。不去医院会烧坏脑子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：“你下午不上班？”
“请假。”
“别请。耽误工作。”
“妈。”祁同伟声音大了，“你烧到四十度了。不去医院，我上班也上不安心。”
李桂兰没说话。她看着祁同伟的眼睛，看了两秒。然后掀开被子，坐起来。腿软了一下，扶住床沿。
“行。去。”
祁同伟扶着她下楼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下一级楼梯，手都要扶着扶手。铁扶手冰凉，她的手按在上面，按出一个湿漉漉的手印。
老刘正好从办公室出来，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：“阿姨怎么了？”
“发烧。三十九度八。”
老刘走过来，帮祁同伟扶住李桂兰另一边胳膊：“我开车送你们。”
三个人上了车。老刘开车，祁同伟坐后座，李桂兰靠在他肩膀上。她的身体很热，像一个小火炉。祁同伟能感觉到她的骨头——很细，硌得慌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他妈背着他走山路。那时候她的背很宽，很暖。
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，轻得像一捆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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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在县城东边。白色的楼，门口挂着红十字。
老刘去挂号，祁同伟扶李桂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。走廊里很多人——有抱着孩子的，有扶着老人的，有自己捂着肚子的。有个老头在咳嗽，咳得很响，像要把肺咳出来。
李桂兰靠着椅子，闭着眼睛。
祁同伟站在她旁边，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老刘拿着挂号单回来了：“内科。二楼。走。”
二楼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戴着眼镜。她看了看体温计，又用听诊器听了听李桂兰的胸口。
“肺炎。住院。”
李桂兰睁开眼睛：“不住。开点药就行。”
医生看着她：“你烧到四十度了。不住院会转成重症。”
“不住。”
祁同伟站在旁边：“妈，听医生的。”
李桂兰没吭声。
医生开了住院单。老刘去办手续，祁同伟扶李桂兰去病房。
病房在三楼，三人间。靠窗那张床空着，他扶她躺下。
护士来扎针。李桂兰手背上的血管很细，扎了两次才扎进去。李桂兰一声没吭。护士贴好胶布，调了调滴速，走了。
祁同伟坐在床边。
李桂兰看着天花板，不说话。
“妈，你什么时候开始烧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