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晚。”
“昨晚为什么不打电话?”
“你在睡觉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你睡觉的时候,别吵你。”李桂兰说,“你白天要上班,晚上要出任务。睡不好,怎么抓坏人?”
祁同伟低下头。喉咙发紧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比坏人重要。”
李桂兰没说话。她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爸活着的时候,也这么说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但他还是下井了。因为他觉得,不下井,养不活咱们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:“我不是我爸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病着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。眼睛红了,没哭。
“你像他。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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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:“饭。食堂打的。阿姨,你吃点。”
李桂兰摇头:“不想吃。”
“不吃不行。”老刘把饭盒打开,里面是白粥,冒着热气。“祁同伟,喂你妈。”
祁同伟接过饭盒,拿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到李桂兰嘴边。
李桂兰张开嘴,吃了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她吃了三口,不吃了。
祁同伟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。
老刘站在门口,点了一根烟。刚吸一口,被护士看见了:“这里不能抽烟!”
老刘赶紧把烟掐灭了,扔进垃圾桶,嘴里嘟囔:“点根烟比做贼还难。”
祁同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老刘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祁同伟,你在这儿陪着。队里的事,我盯着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。”老刘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上次你说你妈会做咸菜?回头给我带点。食堂的菜,猪都不吃。”
李桂兰在床上听见了,嘴角动了动:“等我好了,给你做。”
“得嘞!阿姨您说话算话!”老刘乐呵呵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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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安静下来。
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,声音很大,像拉锯。李桂兰闭着眼睛,呼吸慢慢匀了。
祁同伟坐在床边,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。
一滴。
一滴。
一滴。
他想起小时候,他发烧,他妈背着他走三十里山路去镇上。
那时候没有车,没有公路,只有山路。他妈背着他,走了一上午。到了卫生院,医生说住院。他妈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了,不够。
她站在走廊里,哭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妈哭。
后来她走了,走了四个小时,回村里借钱。借到了,又走回来。到卫生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的鞋走破了,脚上全是泡。
她把钱交给医生,说:“救救我儿子。”
祁同伟低下头。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哭。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。
一滴,砸在手背上,热的。
他擦了擦眼睛。李桂兰还闭着眼睛,没看见。隔壁老太太还在打呼噜,拉锯一样。走廊里有护士推车过去,轮子碾在地板上,咕噜咕噜。
他坐在床边,手搭在床沿上。手指碰到他妈的手。
她的手很糙,骨节粗,指甲缝里有泥。洗不掉的泥。种了半辈子地,泥嵌进肉里了。
他把手覆在她手上。她的手凉——输液输的。药水是凉的,从血管里流进去,把整个人都凉了。
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。
紧紧的握着,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