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。林县,界河。
月亮被云吞了,河面黑得像倒了一整瓶墨汁。
祁同伟站在南岸的芦苇丛里,水没到小腿,冰凉刺骨。河底全是淤泥,踩下去就陷,拔出来得使劲,咕叽一声。他穿着黑衣,脸上抹了泥,跟夜色搅在一起。枪用塑料袋裹着,举过头顶。
他要过河。
小周在北岸的桥东树林里,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:“祁哥,你到了没?”
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的。
祁同伟没回答。不能说话。
阿贵在南岸的某个地方——也许在一百米外,也许在两百米外。说话就是找死。他把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,塞进口袋。
过河。
他迈了一步。左脚陷进淤泥,拔出来。右脚迈出去,陷进去,再拔出来。
水凉。从脚踝凉到膝盖,从膝盖凉到大腿。
河不宽,也就五十米。但走起来像五百米。淤泥缠着脚,每走一步都得跟自个儿较劲。芦苇叶子划在脸上,生疼生疼的。
他没停。
走到河中间,水没到腰。枪举在头顶,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风声。水声。虫叫。
没有脚步声。
阿贵没来?还是已经来了?
不知道。
继续走。
水越来越浅,淤泥越来越深。脚陷进去,拔出来,咕叽咕叽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在岩台山的河里摸鱼。他妈在岸上喊:“别往深处走!”他不听,偏要走到河中间,水没到胸口。他妈跳进河里,把他拎上来,甩手就是一巴掌。
那是他妈唯一一次打他。
打完,她哭了。
他没见过他妈哭。那是头一回。
他踩到了岸。淤泥变硬了,脚踩上去不再往下陷。
他蹲下来,把枪从塑料袋里抽出来。塑料袋被风吹了一下,飘到河里,慢慢漂走了。
他趴在芦苇丛里。南岸。阿贵的地盘。
耳机在口袋里,他不敢戴。
戴上,怕暴露。不戴,听不到队里指令。
他选择不戴。
一个人,一把枪,五十米河,一百米岸。
够了。
等了半个小时。
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,河面上泛着碎光。
他看见了人影。两个。
从南边的山路上走过来,走得不快,但步子大。一个在前,一个在后。前面那个手里攥着手电筒,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。后面那个手里提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。
他们在离祁同伟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。
前面那人关了手电。后面那人在放东西,直起腰。
“人呢?”后面的问。
“没到。”前面的说。
“不是说好了三点?”
“再等等。”
祁同伟认出了前面的声音。低,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阿贵。
他见过阿贵站在桥中间的样子,没听过他说话。现在听到了。
他趴在地上,枪口对准阿贵的方向。
太远。五十米。
手枪的有效射程是五十米,但打不准。他得再近点。二十米。
他往前爬。
手肘撑地,膝盖蹬地,身体贴着地面。芦苇叶子划在脸上,生疼。泥巴糊在脸上、手上、衣服上。
他闻到泥的味道——腥的,涩的。
他想起老周说的话——“岩台山的孩子,都苦。”
苦什么?苦的是没得选。
他有得选吗?
没有。
阿贵站在五十米外,他必须抓。抓不到,他妈还会在雨里举着伞等他。
他不想让她等了。
他爬到了三十米。阿贵的声音更清楚了。
“马强说货在祁同伟手里。他今晚会带过来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后面的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
“靠谱吗?”
“不靠谱也得试试。货拿不到,上面不会放过我。”
祁同伟把枪举起来。
三十米。手枪的有效射程。能打中。
但打中哪里?他不能打死阿贵。打死他,线就断了。他得抓活的。
他瞄准阿贵的腿。
“谁?”
阿贵猛地转过身,朝祁同伟的方向看过来。
祁同伟没动。枪口对准阿贵的左腿。
“出来!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芦苇丛沙沙响。
阿贵看见了。他的手伸向腰后,拔枪。
砰。
祁同伟先开了枪。
阿贵的左腿中了一枪,身体一歪,单膝跪在地上。枪从他手里飞出去,掉在石头路上,叮叮当当滚了几圈。
后面那人转身就跑。祁同伟追了两步,停下了。
不能追。阿贵还在地上。他跑不了。
“别动!警察!”
阿贵趴在地上,手撑着地,想站起来。左腿使不上劲,又跪了下去。血从大腿上涌出来,浸透了裤子,黑红黑红的。
祁同伟冲过去,一脚踩住阿贵的手,从腰上取下手铐,扣上。
咔的一声。
“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祁同伟把他翻过来。月光打在他脸上。
瘦,黑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来。嘴唇干裂起皮。眼睛小,眼白上爬满血丝。
他看着祁同伟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过了河。”
“过了。”
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但更怕你跑了。”
阿贵笑了一下。那笑声很轻,像干咳。“你抓了我,也抓不到上面的人。”
“上面的人,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
耳机里传来孙队长的声音,很小,从口袋里漏出来的:“祁同伟!你在哪?”
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耳机,戴上。
“南岸。抓到了。阿贵。”
“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过河。带回来。”
祁同伟把阿贵从地上拽起来。阿贵的左腿使不上劲,整个人站着,重心全压在右腿上。血从大腿上涌出来,滴在地上,嗒,嗒,嗒。
“走。”
阿贵单腿跳着走。每一步都像一只瘸腿的青蛙。
祁同伟扶着他,走到河边。
河对岸,手电筒的光亮起来了。好几束,在桥上来回扫。
“船呢?”阿贵问。
“没有船。游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