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中枪了。游不了。”
“那也得游。”
祁同伟把他推进河里。
阿贵栽进水里,扑腾了两下,挣扎着站起来。水没到腰。血从腿上涌出来,把河水染红了,黑红黑红的,在月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走。”
两人往对岸走。阿贵单腿跳着,水花四溅,哗啦哗啦。祁同伟扶着他,自己的左腿也开始疼了。阴天,要下雨了。
走到河中间,阿贵停下来喘气: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闭嘴。再走。”
走到北岸。
老刘站在岸边,手里举着手电筒。他看见阿贵,又看见祁同伟,没说话。伸出手,把阿贵从水里拽上来。
阿贵趴在岸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血和水混在一起,从腿上往下淌。
“带走。”祁同伟说。
老刘把阿贵铐上,推着往前走。小周跑过来,看见祁同伟满脸是泥、浑身湿透,愣了一下。
“祁哥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脸上有血。”
祁同伟摸了一下脸。不是血,是泥。他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小周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老刘把阿贵押上车,走过来。
“你妈打电话了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晚上十点。问你回不回去吃饭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出差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走到河边,蹲下来,洗脸上的泥。水凉,冰手。他把脸洗干净了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回去审。”
车开了。
老刘开车,祁同伟坐副驾驶。阿贵坐在后座,小周盯着他。
血从腿上滴下来,滴在座椅上,嗒,嗒,嗒。
老刘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。
“你把他打哪了?”
“腿。”
“不会死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
小周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按在阿贵的伤口上。纸巾被血浸透了,红透透的。他又按了一包。
血总算止住了。
阿贵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脸色白了,嘴唇也白了。血还在慢慢往外渗。
小周嘟囔了一句:“我这纸巾是心相印的,贵着呢。”
没人理他。
车进了县城。
公安局的楼露出来了,灰色的,三层。灯还亮着。
祁同伟下车,走进院子。宿舍楼门口,灯也亮着。
他妈不在。她在医院。
他转身,往医院走。
老刘在身后喊:“你不审了?”
“明天审。”
他走了。左腿跛了一下,不明显。
县城不大,从公安局到医院,走二十分钟。路灯亮着,隔十米一根杆子,灯泡外面罩着铁罩子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他一个人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嗒。
走到医院门口,灯还亮着。
他上楼,三楼。
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,有一根坏了,忽明忽暗。
他推开门。
病房里黑着灯。隔壁老太太睡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他妈的床在靠窗的位置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她脸上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
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退烧了,不红了。嘴唇还是干的,起了皮。
他拉了一把椅子,坐下来。手搭在床沿上。
“妈。”
李桂兰没醒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她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。被子滑下来一点,他给她拉上去。
月光打在她手上。手指粗,骨节大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他把手覆在她手上。她的手是温的,不是凉的。输液已经停了,药水不凉了。
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
天亮了。
护士来查房,推开门,看见他坐在椅子上,手握着李桂兰的手,愣了一下。
李桂兰睁开眼睛,看见祁同伟,又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抓到了?”
“抓到了。”
李桂兰没再问。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脸上都没肉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她手心里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等我。你先吃。”
李桂兰没说话。她的手搁在他额头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你回来,我就等。你不回来,我等不着。你回来了,我等到了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。她看着他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吃饭吧。粥凉了。”
祁同伟转过头,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。盖着盖子,盖子上面凝了一层水珠。
他揭开。粥是凉的。
他端起来,喝了。粥凉了,但米熬烂了,稠乎乎的。
他喝完,把碗放下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放心。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。阳光从窗户挤进来,落在白床单上,一块一块的。
祁同伟站起来,把碗收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妈已经闭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呼吸很轻,很匀。
他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,老刘靠在墙上抽烟。看见他出来,把烟掐了。
“审?”
“审。”
两人往楼下走。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。
走到一楼,老刘忽然说:“你妈那碗粥,是晚上十一点熬的。她打完电话,借了医院食堂的灶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推开医院的大门,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门外,小周蹲在台阶上吃包子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看见他们出来,含混不清地说了句:“祁哥,包子,还热乎。”
祁同伟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是肉的。
他想起一句话,忘了在哪儿看到的:河要自己过,岸要自己上。谁也替不了谁。
他咽下那口包子,朝公安局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