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那个苹果。半个,用纸包着,放在枕头底下。放了三天,坏了。他妈没吃。他哭了。
他妈说:“没事。下次再买。”
没有下次。他爸死在矿里了。
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。
“妈。以后我给你买苹果。想吃多少买多少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留着钱。娶媳妇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想起梁璐的电话。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你需要帮忙。”
他不需要。至少现在不需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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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。祁同伟回到队里。
老刘在办公室擦枪,小周在看文件。
“阿贵说了吗?”祁同伟问。
“没说。”老刘头也不抬,“嘴硬。跟他妈铁核桃似的,砸不开。”
祁同伟坐下来。
“我去。”
审讯室。
阿贵还坐在椅子上,姿势没变。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听见门响,睁开眼。
“考虑好了?”祁同伟问。
“你保证我死缓?”
“不保证。但我可以在报告里写——你配合调查,有立功表现。”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赵瑞龙。”
祁同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让我运毒。从缅甸进货,走林县,到汉东。货到了,交给他的人。”
“谁是他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不同的人。有男的,有女的。我不认识。他打电话告诉我,在哪交,交给谁。”
“电话记录呢?”
“每次打完就删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证明是赵瑞龙?”
“他给我打过电话。用他手机打的。我记了号码。”
“号码呢?”
阿贵报了一个号码。祁同伟记下来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他给我转过钱。银行账户。瑞士的。”
祁同伟的笔停了。
瑞士。和梁群峰一样的套路。
他想起一句话:权力不是让你站起来的。权力是让你跪得更深的。
“账户呢?”
阿贵又报了一串数字。祁同伟记下来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
“你等着。”
他走出审讯室。
老刘在门口站着,手里夹着烟。
“他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赵瑞龙。瑞士账户。”
老刘把烟掐灭了。
“你别查。”
“你第三次说别查了。”
“因为你不听。”
祁同伟看着他。
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。但我更想活着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黑了,路灯亮了。
“你妈明天出院?”老刘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开车去接。”
“谢谢。”
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抓了阿贵,立了功。但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路灯。灯泡外面罩着铁罩子,光打在地上,黄黄的。他想起他妈站在宿舍楼门口等他的样子。手里拿着伞,没下雨。她拿着伞,怕下雨。
他转过身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为了家人,能做多狠的事?”
老刘看着他。
“多狠都行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”
祁同伟没再问。
他走出办公室,下楼,去医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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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里。
李桂兰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盆仙人掌。她看见祁同伟进来,把仙人掌放回去。
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脸上写着没吃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李桂兰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个饭盒,打开。里面是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凉了。
“护士给的。她婆婆包的。我吃不了,给你留着。”
祁同伟接过来,拿起筷子。饺子凉了,皮硬了,但韭菜的味道还在。他嚼着,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。
“你慢点吃。别噎着。”
祁同伟放慢了。一个一个吃。吃了六个,吃不下了。把饭盒盖上。
“妈。你明天出院。老刘来接。”
“不用接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他接。你不用走路。”
李桂兰没再推。
她看着窗外的天。月亮出来了,半个,挂在东山头上。
“你爸活着的时候,也这样。说好了来接,就一定会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次,矿上出了事,塌方。他在下面,埋了六个小时。挖出来的时候,腿伤了,走不了路。他爬出来的。爬了三里地。到家的时候,天都亮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“他说——我说了要回来,就一定要回来。”
祁同伟低下头。
“你像他。”李桂兰说,“说了要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祁同伟抬起头。
“妈。我回来了。”
李桂兰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里出来了。光照在床上,白花花的。
祁同伟坐在床边,手搭在床沿上。他妈的手搭在他手上。凉。不是输液那种凉,是老了那种凉。
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,暖着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天天回来。”
李桂兰没说话。她的手在他手心里,没动。
过了几秒,她说:“你回来,我就等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像孤鹰岭那颗星。像岩台山那颗星。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亮的东西。
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。
世间所有的等待,不过是一句“我回来了”,和一句“嗯,回来了”。